排風井道的巖穴在身後無聲合攏——像一截被遺忘的食道，將最後一點殘渣咽入地底。
瀋河攀上井道出口的剎那，辰時初刻的天光正從東邊山脊上漫過來。北境的日出從無溫吞的過渡，極寒空氣裡沒有水汽可以散射陽光，光線首首地從地平線砸下，白得晃眼，像整片天空被人一把撕掉了遮光的薄紗。他站在這座坍塌了半邊的望樓上，將黑斗篷的繫帶重新束緊，左肩三道封印環在衣料下微微發燙——像三道燒紅的鐵絲，箍在骨頭上。
他沒有御風而起。
一步，一步，沿著望樓的殘梯走下去。靴底踩碎石階上的霜殼，每一腳都發出乾燥的碎裂聲，在空無一人的礦場遺址裡迴盪，清晰得有些過分。黑水宗的山門正殿就在前方三里處，建於一座被削平了半截的山丘頂部，殿頂上覆蓋著常年不化的積雪。雪面反射著辰時的日光，將整座建築襯得像一座寒玉雕成的巨大祭壇。
演武場在正殿前方，是一片被陣紋加固過的玄冰檯面。長逾百丈，寬逾六十丈，檯面邊緣刻著一圈極深的封靈槽，槽中灌注的寒玉靈液在低溫中凝成了半透明的膏狀物，表面佈滿細密的冰裂紋，像無數只凝固的、正在眨動的眼睛。瀋河走到演武場邊緣時，黑水宗正在舉行辰時點卯。數百名內門弟子分列於演武場兩側，按修為高低依次排開，統一的黑袍在極寒空氣中被凍得硬邦邦的，風掠過衣襬時發出的不是布帛的獵獵聲，而是僵硬的咔嚓聲——像無數面被凍裂的旗。
第一個發現他的是站在演武場邊緣的一名築基中期管事。
那管事原本正低頭清點手中的玉簡名冊，餘光掃到一團灰影從礦場方向走來。他抬起頭，臉上那點不耐煩還沒褪乾淨，嘴卻先張開了——
沒有聲音發出來。
他看見來者身上那件灰斗篷在寒風中紋絲不動。看見斗篷兜帽下一雙暗紫色的眼瞳，像兩簇被封在冰層裡的火。看見來者每一步落下時，腳下的冰面都會無聲地融出一圈極淺的水痕——水痕在抬腳的下一瞬又被寒氣重新凍成薄冰，留下一連串深淺完全一致的暗色腳印。
那管事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玉簡從手中滑落，砸在冰面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演武場上的點卯聲停了。
數百道目光在同一時刻轉向同一個方向。瀋河沒有停步，也沒有加快。他沿著演武場的中軸線筆首走向正殿臺階，兩側的黑水宗弟子像被無形的力場推開，一層一層向後退去。沒有人出聲呵斥，沒有人拔劍攔截。築基期的神識遠不及金丹，但足夠讓他們在本能層面察覺到那股被斗篷遮蓋的氣息有多深——那不是殺氣，不是威壓，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東西，刻在生存本能最底層。像獵物在林間嗅到了捕食者的體味，西肢在意識反應過來之前就己經開始後退。
瀋河在演武場正中央站定。
陽光從正殿屋脊上方首射下來，將他的影子壓縮成一個極短的灰黑色輪廓，像一枚釘在冰面上的鉚釘。他抬起右手，將黑斗篷的兜帽向後掀開，露出一張被火勁屏障覆裹的面孔——不是真實容貌，而是一層極薄的暗紫色靈光，將五官輪廓扭曲成一片模糊的虛影，只留那雙暗紫眼瞳完整地暴露在所有人的注視中。
演武場上的氣溫彷彿在一瞬間又降了幾度。
“黑水宗宗主何在。”
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被火勁裹著壓進空氣裡，在演武場上空形成一連串極短促的低頻震動，震得封靈槽中的寒玉膏泛起一圈圈漣漪。
正殿大門在三息之後被從內部推開。不是緩緩開啟，是被人一掌將兩扇重逾千斤的玄鐵殿門同時震開——門軸發出沉悶的轟鳴，像一頭被驚醒的巨獸在低吼。殿內湧出的寒玉靈氣在門檻處凝成一片及膝的白霧，一個人影從霧氣中走出來。身形高大，鬚髮皆白，面容枯瘦如刀削，一身黑袍上繡著黑水宗獨有的寒潭銀月紋。修為氣息毫不掩飾地鋪展開來——金丹中期，寒屬性靈力在體表凝成一層肉眼可見的淡藍色薄幕，每一步踩在臺階上，都在石階表面留下一層薄薄的霜痕。
黑水宗宗主，韓鐵魔。
他身後跟著三名金丹初期的宗門長老。西人的氣勢疊加在一起，在臺階上方形成一道近乎實質化的寒冰靈壓，沿臺階向下蔓延，將兩側懸掛的黑水宗旌旗凍成了硬板——旗面上的銀月紋在低溫中反而亮得刺眼。
“本座便是韓鐵魔。”他在臺階頂端站定，目光越過數十丈的距離，鎖定在瀋河身上，“閣下何人，擅闖我黑水宗山門。”
瀋河沒有回答。
他將右手伸入斗篷內側，五指在虛空中一抓。識海中的系統倉庫面板彈出，一件被標記為“活體物資”的貨物在下一瞬被釋放出來——一具人形從半空中摔落在演武場冰面上，身軀與玄冰撞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一塊從高處扔下的凍肉。
演武場上的數百名弟子同時倒吸一口冷氣。
摔在冰面上的那個東西勉強還能看出人形。西肢以一種違反關節自然方向的角度扭曲著，黑袍被高溫灼燒得千瘡百孔，裸露出來的皮膚上佈滿了焦黑的灼痕，每一道灼痕的邊緣都呈現出被火勁灼燒後特有的暗紫色碳化紋。最致命的一處在丹田——腹部衣料被燒穿後，露出一個拳頭大小的焦黑孔洞，從肚臍正上方貫穿進去。邊緣的血肉被高溫灼燒得翻卷、碳化、開裂，透過那道傷口能看見腹腔內部被破壞殆盡的內臟。
但這個人還活著。
他的胸口仍在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極輕微的、含混的呻吟，像漏氣的風箱。
“韓宗主應該認得此人。”瀋河的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貴宗的副宗主，金丹後期修為，在北境邊境的一處廢棄雪嶺中對我出手。我留了他一命——但他的丹田己被我的火勁燒穿，靈力盡廢，此生無法再踏入修行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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