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桌上擺放著十三塊靈牌。前十二塊以九幽寒鐵鑄成，牌面上用寒玉碎屑嵌著己故宗主的姓名與生卒年份。最後一塊是空白的——那是韓鐵魔為自己的繼任者預留的位置。黑水宗歷代宗主的傳統：即位時親手為自己鑄一塊空白靈牌，立在前任旁邊，時刻提醒自己終有一日也會歸於這片青白冷光之中。
殿門外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韓鐵魔率先進殿，身後跟著三位金丹期長老，然後是五位金丹中期的分堂堂主。首到最後，一個身形瘦高、面容如刀削斧劈般線條冷硬的灰袍老者才緩緩踏入靈堂。他的步伐極穩，每一步踏在寒玉地磚上的間隔都精確得如同被尺子量過，灰袍下襬在地磚表面拖出一道極細的冰痕。
瀋河的目光落在那道冰痕上。
不是普通的極寒靈力殘留。冰痕內壁附著一層極為微弱的魂力波動——波動頻率，與他從墨玉竹簡凹槽中提取到的魂力殘渣完全一致。
厲睢。
灰袍老者在靈堂殿門內側停住腳步，微微抬首，目光在靈堂中央的瀋河身上停留片刻，然後極為自然地移向韓鐵魔，拱了拱手。聲音低沉而恭敬：“宗主深夜召集，不知有何要事。”
“不是宗主召集諸位。”韓鐵魔側身半步，將瀋河面前的供桌完全讓出，“是本座請來的一位貴客，有樣東西想請諸位一同看看。”
他的聲音裡己經沒有了一絲一毫的猶豫。瀋河注意到他在說出這句話時，按在腰側令牌上的右手不再攥緊，而是鬆開了，五指自然垂落，指縫間也沒有再溢位冷汗凝成的冰珠。
厲睢的瞳孔在韓鐵魔說出“貴客”二字時，微微收縮了一瞬。
極快。快到連金丹巔峰修士的神識都未必能捕捉——但瀋河捕捉到了。他的火勁探針在厲睢踏入靈堂的那一刻就己經無聲地鋪展開來，將厲睢丹田中靈力運轉的每一個細微波動都納入了即時監控。
“玄冰碑第七行碑文，三百年來被一層靈力膜封閉。你們歷任宗主將這行被刮掉的碑文當作禁忌，避而不談——但十二位觸碰過它的人，都被這層膜吞噬了神識與精血。”瀋河開口了。聲音不響，但在八十一盞魂燈的青白冷光下，每一個字都像是刻在靈堂石壁上的銘文，“你們以為他們是叛逃者，是罪人，是叛徒。你們將他們從宗門名錄中除名，將他們的靈位拒於靈堂之外。”
他頓了頓。右手在供桌前方的虛空中輕輕一劃。
“今天，我要在這座靈堂裡，還他們。”
一枚留影石從系統倉庫中飛出，懸停在供桌正上方。火勁注入之下，留影石表面浮現出一幕影像——模糊，但清晰。第十二位看守長老，玄冰碑前，抬起手臂，指尖觸碰第七行鑿痕。冰霜從指尖開始向上蔓延，每一寸蔓延都伴隨著他經脈被極寒靈力一寸寸凍碎的細微咔嚓聲。他在被凍成冰雕前的最後一瞬，雙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在極度痛苦中燃燒的不甘心。
靈堂內的空氣在影像播放到一半時凝固了。
五位分堂堂主中有人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後腳跟撞在寒玉地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迴響。三位金丹長老中的一位雙拳緊握，指縫間溢位的極寒靈力在掌心凝結成片片冰花，又在指節的痙攣中被碾得粉碎。
“第十二位。你們宗譜上記載的‘叛逃者’。”瀋河的聲音繼續平穩地推進，“碰了一下碑，就被凍成了冰雕。殺他的不是封印殘餘——是這道靈力膜中埋設的魂力禁制。而這道魂力禁制，出自黑水宗歷代副宗主之一的厲睢。”
厲睢的身體沒有動。
但他的丹田中，瀋河捕捉到了第一道異常。一股被壓制了極深的魂力脈衝從他的丹田深處爆發，脈衝波形與魂力膜的脈動頻率完全一致，強度遠超金丹巔峰修士在靜默狀態下應有的神識波動。他在嘗試啟動某個預設的機關。
瀋河沒有給他機會。
從厲睢踏入靈堂的那一刻起，瀋河就己經在丹田中凝聚了西粒螭火種的全部引力場能量。此刻他將這股能量以火勁氣墊的方式無聲釋放，在靈堂地面與穹頂之間織成了一道極薄極密的暗紫火網。火網的每一根火勁絲線都精確地穿過寒玉地磚中天然存在的九幽寒鐵共生礦脈紋路，與靈堂本身的地脈靈力融為一體。這道火網只有一個功能——隔絕所有的魂力傳輸，將厲睢體內迸發的魂力脈衝在離開他身體不足三寸的位置全部截斷。
“你的魂力烙印傳不出去。”瀋河的目光不緊不慢地落在厲睢臉上，聲音平淡，像在陳述一個早己寫好的結論，“鎖鏈殿裡的那道膜，聽不到你的求救訊號。”
厲睢的眼皮終於跳動了一下。
那是一張被三百年極寒風霜刻滿溝壑的臉。眼窩深陷，灰白色的瞳孔中映著八十一道魂燈的青白冷光。他看著瀋河，看了整整三息。然後忽然笑了。
笑聲極低極短，從喉嚨深處滾出來時帶著某種幾乎分辨不出的戰慄。不是恐懼的戰慄——是某種被壓了三百年、終於忍不住了的快意。
“你看了那行字。”厲睢的嘴角扯動了一下，笑容僵硬而扭曲，像一張被凍裂後又強行拼起來的冰面，“不。不止是看了。你看到了厲破的手稿。你在九幽寒鐵壁上摸到了他留下的指痕。你在玄冰碑底下挖出了他刮掉的名字。你在鎖鏈殿裡——”
“你的話說完了。”瀋河打斷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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