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斗車的把手從他手裡滑脫，砸在地上的震響還沒傳開，他己經轉過身來。那張被爐火烤得粗糙的臉上，先是難以置信地瞪圓了眼，然後嘴唇哆嗦了兩下，最後整個人像一頭受了委屈的熊一樣大步衝過來，一把攥住瀋河的雙肩。
“你——你這兩個月死哪去了？！”他的嗓門大得把廢料坑角落裡的幾隻灰鴉驚得撲稜翅膀，“我問管事堂，管事堂說你的名字被人從外門名冊上劃掉了！我問周堂主，周堂主說他不管煉器堂的廢料學徒！我問執法隊，韓鐵山說我修為太低沒資格調閱人事檔案！”他越說越激動，攥著瀋河肩膀的手不自覺地用力，“我以為你被哪個內門長老抓去當藥奴了——你知道丹堂那幾個老東西私下收雜役弟子試藥的傳聞是真的！林晚晚都說她師傅柳堂主親口承認過——”
“師兄。”瀋河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我沒事。只是被臨時調去北邊一個廢棄礦脈做清運，那邊沒有人，也沒法給你傳信。”
張默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那雙常年被爐火燻得佈滿血絲的眼睛，在瀋河臉上反覆掃了幾個來回，最終只憋出一句話。
“瘦了。”
瀋河怔了一下，差點沒忍住笑出來。他在黑水宗吃了兩個月的戰備物資，系統倉庫裡的靈材堆得比廢料坑還高，體內金丹巔峰的靈力浩蕩如江河，張默說他瘦了——大約是他偽裝出來的那副營養不良的面色太過逼真。
“礦脈那邊伙食不好。”他順著話說。
張默沉默了片刻，然後鬆開他的肩膀，退後一步，低下頭。他右手攥成拳，用力到骨節發白。
“是我沒用。”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悶，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我答應過要護你周全，結果你被調走兩個月，我連你在哪兒都不知道。我在外門混了六年，連一個管事的門路都走不通。”
瀋河看著他。這個在廢料坑裡替他搬了幾個月鐵渣的人，此刻把自己縮成了一塊被錘扁的廢鐵。他沒有去安慰，只是拍了拍張默的手臂——那個動作很輕，但手掌落上去的位置，恰好是煉器學徒常年扛鐵料磨出的老繭。
“不說這些了。我去看看廢料堆，兩個月沒翻，說不定有好東西。”
他轉過身，向廢料坑深處走去。身後張默還站在原地，過了幾息才彎腰撿起鐵斗車的把手。
廢料坑的格局沒有變。東側是三號偏爐的爐渣堆積區，西側是精煉爐的殘次品傾倒點，中間那片最大的灰黑色渣堆是各堂混合廢料的填埋層。瀋河走到中間那片渣堆前，蹲下身，裝作在翻撿廢鐵塊，右手在一堆焦黑的爐渣表面漫不經心地扒拉著。他的指尖觸碰到爐渣的瞬間，火勁探針無聲刺入渣層深處。
識海中鋪開一張以他指尖為圓心、半徑三丈的三維靈力分佈圖。廢鐵塊的微弱金屬靈力、爐渣的零散火毒殘留、碎瓦礫的泥土靈氣——所有不值錢的白板物資都亮著黯淡的光。但在渣層下方約一尺半的位置，有十幾團被壓得極扁的靈力訊號忽明忽暗地閃爍。那顏色不是白板物資的灰白色，而是一種被壓制後的暗紅——像是被什麼東西裹住了，靈力透不出來。
瀋河把右手往渣層裡探深了半寸。火勁探針的精度在千分之一息內提到極限，穿透那層厚約三寸的冷凝玄鐵礦殼，刺入內部的瞬間，他識海中亮度驟然躍升——炎髓。高純度炎髓。外層包裹的玄鐵礦殼是煉器堂處理玄鐵礦時產生的高溫熔渣，遇冷凝結後硬得像寒鐵，煉氣期學徒沒有足夠的靈力和辨識能力穿透這層殼，就把它們當作普通廢渣一車一車傾倒在了這裡。
他掃了一眼系統面板。
【藍：高純度炎髓殘片，落陽山脈地火礦脈產物，外層包裹冷凝玄鐵礦殼。炎髓純度：約九成三。適用：火屬性功法修煉輔助、火系法寶胚精煉、火毒淬體。市場單價預估：每片約210戰備幣。】
渣層下方這樣的炎髓殘片有多少？他粗略掃了一遍，僅火勁探針覆蓋的三丈範圍內就有至少十七片，全部被誤判為廢渣埋在這裡，有些表面己經覆上了一層新倒的爐灰。十七片乘二百一十戰備幣，三千多。而這只是廢料坑中間那片渣堆的表層——他還沒翻東西兩側、還沒翻最底層的陳年積渣。
瀋河面不改色地將手從渣層裡抽出來，撿起一塊表面凝結著黑色熔殼的廢鐵塊，在手裡掂了掂，扔進旁邊的廢料筐裡。動作緩慢、笨拙，像一個煉氣西層的廢柴學徒在認真幹活。
“沈師弟！”
林晚晚的聲音從廢料坑入口傳來。他抬起頭，看見她小跑著穿過月洞門，手裡攥著兩隻白色玉瓶。她跑得急，髮髻上的木簪歪了半截，丹堂學徒的青灰色袍子下襬沾了一片淡黃色的藥漬——大約是剛出爐的凝神散濺出來的。
“我還以為張默騙我！”她跑到瀋河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幾眼，然後一把將兩隻玉瓶塞進他手裡，“續脈丹，我新煉的。師傅說藥性穩了，築基期以下都能用。你在礦脈幹了兩個月苦力，經脈肯定有損傷，早晚各服一粒，連服七天。”她說這些話時語速極快，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完成就不安的事，說完了又低頭看了一眼瀋河的右手手背——那裡有一道極細的灼痕，是他在黑水宗礦道里以火勁探針剝離玄冰碑封印時留下的。他回宗門前故意沒有用藥消掉。
“這道傷——”林晚晚皺了一下眉，“你去礦脈還是去火爐了？”
“搬廢料的時候被爐渣燙的。”瀋河把玉瓶揣進懷裡，隨口岔開話題，“林師姐，丹堂最近忙嗎？”
林晚晚的表情變了。
不是很大的變化——只是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線，眼瞼垂了半寸，呼吸的節奏在極短暫的瞬間裡亂了一拍。但瀋河的火勁神識鋪在體表三寸，捕捉到了這些細微的變化。
“還好。”她說。
瀋河沒有追問。他只是繼續蹲下身扒拉廢渣，動作幅度不大，眼神卻己在識海中飛快地運轉起來。林晚晚不是一個會撒謊的人。她說“還好”的時候，右手不自覺地捏了一下袖口——那是她藏煉丹筆記的袖袋。她的手指在袖口下方觸到了筆記的邊角，才定了神，這是一種下意識的安全感尋求。丹堂的成丹率出了問題，而且不是小問題，是讓她這個外門學徒都感覺到了切膚之痛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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