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淮的喉結又滾了一次。
“韓……韓鐵山。”
這三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像是被什麼東西碾碎了，又硬生生拼回去的。每個音節都裹著一層黏稠的澀意，是從喉嚨最深處一點一點摳出來的。話出口的瞬間，他整個人反倒鬆了——不是那種卸下重擔的松，而是一根繃到極限的鐵絲終於斷了、再也彈不回原樣的那種垮塌。雙肩往下一沉，脊背從鐵尺般的筆首，彎成了一截被壓過頭的竹片。
李長風的眼神，在那一瞬變得極深。
不是憤怒。金丹期修士的怒，到了他這個年紀、這個位置，早就不再是掛在臉上的一團火了，而是沉在眼底的一潭冰。他盯著郭淮看了三息，偏過頭，朝身後那名執事弟子遞了一個極短的眼色。
“傳韓鐵山。現在。”
執事弟子應聲掠出庫房，腳步砸在玄鐵地板上，激出一串急促的迴音。那聲音在穹頂的鐵梁之間來回彈跳了好幾輪，才漸漸消散。庫房忽然就安靜了下來，只剩下壁上長明燈嘶嘶地舔著燈芯，和郭淮越來越粗重的呼吸。
“說。”
李長風將那段剖開的管壁往郭淮腳前一踢。寒鐵管在石板上滾了半圈，麻點密佈的內壁朝上翻著，像一片被蟲子蛀爛的樹皮。
“他從你手上拿走的那八根合格管，怎麼被調包的？什麼時候？在哪兒？”
郭淮低頭看著那截管壁。嘴唇翕動了兩次，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牙齒後頭，要出來，又出不來。
周槐在旁冷冷地哼了一聲。
那聲哼裡裹著的東西，比一句髒話還重。是一個人眼睜睜看著自己熬了七爐築基丹毀在廢品管材上之後，攢了兩個月的怒火凝成的冰碴子。
“你簽押領的貨，你交出去的路，你裝上去的管。”周槐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磨出來的鐵釘，“七爐築基丹，毀在你八根管子上。你郭淮是煉器堂內門執事，在爐前站了十五年——管材剖開看看就知道淬火過沒過關。你現在告訴老夫，你不認識這八根管？”
“我——”
郭淮抬起頭，眼神在周槐臉上只停了一瞬便彈開了，像是被那雙眼眶裡佈滿血絲的老眼燙了一下。
“我沒剖。當時沒剖。”他的聲音乾澀得像兩塊粗陶對磨，“貨卸下來的時候，韓鐵山帶著戒律堂的封條來驗貨，說他奉劉堂主之令，檢查地火引管的淬火標識。他把八根管一根一根驗過，每根都在淬火標識上，用戒律堂特製的驗章點了硃砂。章是真的，印泥也是戒律堂專用的暗魂硃砂。我用靈識驗過——做不了假。”
瀋河站在角落裡，手裡還拎著那隻草編袋子，面不改色。
但火勁神識己無聲鋪開，鎖定了郭淮的靈脈。他聽到“暗魂硃砂”西個字的時候，郭淮的血管脈動沒有變，心率沒有一絲加速，氣息的節奏平穩如常。
他說的是真話。至少在他的認知裡，是真話。
但丹堂引管裡炸了兩個月寒鐵碎屑，也是真的。
那問題就不在郭淮手上——也不在韓鐵山手上。韓鐵山或許經手過調包，但暗魂硃砂是戒律堂的獨門印泥，配方由劉玄應親自掌管。能仿造到讓一個煉器堂內門執事用靈識都驗不出真偽，光憑韓鐵山一個執事，遠遠不夠。
瀋河將這道念頭壓入識海深處，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副煉氣期廢柴學徒的木訥。他甚至故意往後退了半步，讓肩膀碰到庫房冰冷的鐵架，做出一副被內門執事和宗主對峙的陣仗嚇到的畏縮姿態。
李長風沒有注意到他。全部注意力都釘在郭淮身上。
“驗完之後呢？”
郭淮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舌尖沾了一圈鐵鏽味的灰。
“驗完之後，韓鐵山說他要把驗貨記錄呈送戒律堂存檔，讓我一個時辰後再裝管。他說這是劉堂主新立的規矩——地火引管屬於宗門基礎設施，更換前必須經戒律堂複核。我當時覺得不合常理，但他有劉堂主的手令。白紙黑字，蓋的是戒律堂的堂印。”
“手令還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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