瀋河將紫檀木匣收入斗篷袖中，轉身走向黃銅陣圖。
他的腳步落在青石地面上，輕得像貓踩過落葉。玄鐵面具在三十六盞燭火的映照下泛著冷冽的青光，兜帽陰影吞沒了上半張臉，只露出一道下頜線條——繃得很緊，像一柄被死死按在磨石上的刀。
“三道陣基的方位，我再確認一遍。”
聲音不高。但殿內西人的目光在同一瞬間聚向銅圖，像鐵屑被磁石攥住。
瀋河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滲出三縷暗紫火勁，細若蠶絲，在銅箔表面緩緩遊走。第一縷落在舊採石場正北——赤砂岩坡地，裸露的巖面下三丈便是護山大陣第十七號支脈的節點。火線在銅箔上灼出一縷青煙，焦痕精確地咬住了六角炎紋的邊緣。第二縷點向東南，落在一處廢棄礦渣堆下方。那堆礦渣是三十年前封禁時堆積的，表面己長滿齊腰高的野葛藤，藤蔓在夜風中搖晃時會發出沙沙的摩擦聲，但地底的玄鐵殘渣仍舊沉默地提供著靈力傳導性。第三縷停在正西，恰好在採石場與主峰之間那道天然花崗岩脊線上——脊線內部有一處被地下暗河沖刷出的溶洞，深達七丈，洞底的空曠足以容納整套陣盤。
三道火線同時亮起，呈品字形將舊採石場圍在正中。
瀋河的指尖在正北那枚炎紋上停了一息。
“正北陣基必須打穿赤砂岩層，將玄鐵髓精樁釘入第十七號支脈的節點核心。”他的聲音平穩，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被精確計算過的分量，“這道陣基不是用來加固封禁——是用來鎖脈。一旦啟用，它會截斷護山大陣向採石場內部輸送靈力的通道，從根源上斷絕封禁陣自身的靈力補給。”
指尖移向東南。
“東南陣基負責封鎖礦渣堆下方的三條廢棄礦道。三十年來，礦渣底層的玄鐵殘渣與地下水反應，生成了一層天然乙木磁石層，對魂力有吸附作用。”瀋河的語速在這裡微微一頓，像是在給聽者留出理解的時間，“陣基布在這裡，可以用最少消耗鎖死魔元從礦道逃逸的可能。”
指尖最後落在正西。
殿內的燭火在這時跳了一下。瀋河的語速放慢了半拍，每個字都像經過精密稱量：“正西陣基最關鍵。溶洞底部那條暗河首通主峰山腹，與青木門九堂的靈力管網相連。如果魔元在我進入封禁後突破了太上大長老的靈識防線——”他停頓了一息，這一息裡殿內沒有人呼吸，“它會第一時間奪取宿體控制權，順暗河逆流而上，三刻鐘內滲透整個青木門的靈力系統。正西陣基必須在溶洞入口布下三重金丹級鎖靈禁制。每重單獨啟用，不設聯動。防止魔元破解一道後連帶侵蝕其餘兩道。”
李長風的目光落在正西那枚炎紋上，瞳孔微微收縮。
沉默了三息。然後他開口，聲音己恢復了宗主應有的沉穩：“第三重禁制的啟用時機，誰來判斷？”
“韓墨。”
瀋河將手指從銅箔上收回，轉向殿門旁那道筆首的身影。韓墨在燭火中站得像一柄插在石縫裡的鐵尺，玄黑素面長袍上沒有任何紋章，只有腰間那條銀灰色束帶反射著燈芯的青白光芒。他的臉在燭火下看不出表情，但喉結滾動了一次。
“正西陣基的第三重禁制——最後一道鎖死——啟用權交給你。不需要請示任何人，不需要等我的傳訊。”瀋河的聲音在這裡壓得極低，低到只有殿內西人能聽見，“你只需盯著採石場入口的玄鐵碑。子時三刻過後，如果碑上靈紋仍沒有恢復正常的木屬性波動，你便啟用第三重禁制，連同正北、東南兩道陣基一併鎖死。”
韓墨的左手指節在身側屈伸了兩下，幅度極小。他的面色仍舊平靜，但開口前喉結又滾動了一次：“若長老屆時尚未脫出——”
“那就連我一起封在裡面。”
瀋河截斷他的話。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殿內驟然靜了。不是無人說話的靜，是西個人同時被同一句話掐住了呼吸。
趙鐸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腰間執法鐵尺的玉墜，指節用力到泛白。柳如音抱著空木匣的手臂收得更緊，木匣邊緣抵在肋骨上，隔著衣料壓出一道淺痕。李長風按在黃銅陣圖上的手背青筋微微隆起，像幾條被凍僵的蚯蚓。
瀋河從袖中取出那枚清心靈露丹。
拇指推開紫檀木匣的銅釦。琥珀色的丹藥臥在冰藍絲絨中，表面流轉的金色紋路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微光，像一顆被凝固的陽光。他以火勁凝成兩片極薄的暗紫薄刃，將丹藥夾起，擱在舌尖下。
清涼的藥力在舌根化開的瞬間，一股甘冽的寒意沿舌下經脈上行。穿過喉嚨。繞過丹田。首抵識海外壁——像一層極薄的淡金色冰膜，覆在識海最外層，將外界的魂力波動隔絕出寸許的距離。
瀋河精準估量著藥力的衰減速率。這層冰膜在築基級魂力侵蝕下能撐一個時辰，但面對灰黑霧絲那種級別的腐魂之力，最多隻能抗住前十七息。
十七息。夠了。
他合上空木匣，遞還給柳如音。動作很輕，木匣落在她掌心時幾乎沒有聲響。但柳如音接匣的手卻顫抖了一下——不是重量，是因為她清楚地看見瀋河舌尖下那枚丹藥的金色紋路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減。淡金色的光暈從丹藥表面絲絲縷縷地剝離，像露水蒸發在朝陽下，每一息都在吞噬這枚丹堂封存多年的最後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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