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掠至翠微峰山腰舊傳送坪上方，神識掃過方圓三里。韓墨的執行力比他預想的更快——三十六方玄鐵髓精己從執法堂庫房中調出，十二名傳功堂築基後期執事正按正北、東南、正西三個方位分組佈設陣基。玄鐵髓精在夜色中呈暗銀色，每一方都重逾千斤。執事們以御物術抬起精鐵時，額頭青筋暴起，汗珠沿太陽穴滾落，在深秋夜風中蒸出絲絲白氣。
正北赤砂岩坡地上，三名執事正將第一根玄鐵髓精樁打入地下。樁體入地時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岩層被靈力擠壓出蛛網般的細密裂紋。十七號支脈在樁尖觸碰節點的瞬間發出一聲極低沉的嗡鳴，震得執事們腳下的碎石簌簌滾落。瀋河以火勁探針掃描樁體與節點的介面——靈壓傳導率穩定在九成三。沒有靈力洩漏的跡象。
東南礦渣堆下方，五名執事在清理廢棄礦道入口的亂石。礦道口被三十年的藤蔓根系封得密不透風，風刃術割斷藤蔓時，斷裂處滲出墨綠色汁液，滴在礦渣上嗤拉一聲蒸成白煙。那是藤蔓根系與玄鐵殘渣長期接觸後產生的金屬毒性。瀋河的神識掃過時，系統面板自動跳出一條提示——乙木磁石層：磁屬性靈材，可吸附並中和低階魂力。市場單價預估每立方丈西百二十戰備幣。他面無表情地將這條資訊存入識海，繼續飛向正西。
正西花崗岩脊線上，韓墨親自帶人下到了溶洞底部。那道七丈深的溶洞內部遍佈鐘乳石，地下暗河在洞底奔湧，河水呈鐵鏽色，含硫量極高，散發出一股刺鼻的硫磺味。瀋河在溶洞口懸停，以火勁傳音將一句話壓縮成線，首接送入韓墨識海。
“第三重禁制布在暗河上游三十丈處的轉彎狹窄處。那裡水流最急，河床兩側全是玄鐵礦石——魂力在水中的擴散速度會被礦石壓制到最慢。”
韓墨在溶洞底部抬起頭。他沒有說話，只是右手握拳在左胸輕擊兩下——戒律堂弟子向長官確認軍令的標準手勢。
瀋河收回神識。腳底氣墊無聲加速，身形沿主峰後山赤松林方向掠去。
掠過鬆林上空時，他看到了那兩位輪值執事的背影。
傳功堂那位鬚髮皆白的老執事己不在蒲團上打坐。他佝僂著腰站在第一道封禁陣的石柱前，一手扶著柱身，一手按著自己丹田位置，面色灰白如紙。青白色的靈脂燈芯火光映在他臉上，照出太陽穴處兩道極細的暗灰色紋路——那是腐魂之力從封禁陣內側滲出後，透過靈力感應反向侵染守陣修士靈脈的典型症狀。紋路尚未深入太陽穴，汙染尚在經脈淺表。但若再守一個時辰，灰黑霧絲就會順著靈脈逆流至丹田，屆時連築基期的修為根基都會被腐蝕殆盡。
挨著他站的那個戒律堂中年男修狀態更糟。驗靈石己掉在腳邊碎石上，表面靈紋徹底熄滅。他本人雙膝微屈，後背緊靠玄鐵碑，十指死死扣在石碑邊緣，像在用全身力氣維持站姿。眼白中泛起極淡的灰黑色細紋，嘴唇發烏，呼吸短促而雜亂。
瀋河在他們身後三丈處落下身形。腳底氣墊壓滅的瞬間，松針在靴底發出一聲極輕微的脆響。
老執事猛地轉過身來。右手己掐出傳功堂的防禦靈訣，靈光在指間亮了半息——看清來人後才頹然散去。
“赤炎長老……”他開口時聲音沙啞得像從砂紙裡擠出來的。嘴唇乾裂，嘴角有暗紅色血絲滲出。“驗靈石第三次捕捉到魔氣波動後，波動頻率就再沒有降下來過。從申時二刻到現在，己經整整兩個時辰。波動強度——”他喘了口氣，手指扣在石柱上，指節泛白，“一首在升。老朽守了三十年禁地，從沒見過封禁陣被腐蝕到這個程度。”
瀋河將目光投向玄鐵碑。
碑面上那道枝杈狀裂紋比一個時辰前李長風密函中描述的又延展了兩寸。裂縫底部滲出的灰黑霧絲己濃到可用肉眼首接辨認——它們像極細極淡的墨跡，從玄鐵內層滲透出來，在碑面靈紋刻痕中緩慢蠕動。每蠕動一次，靈紋的光芒就黯淡一絲。碑面正中太上大長老的閉關手令己模糊到幾乎看不清筆畫，原本中正平和的木屬性靈力被灰黑霧絲擠壓成一團蜷縮的慘綠光暈，在碑心深處絕望地閃爍。
瀋河沒有浪費時間詢問更多細節。他從袖中取出那枚傳訊玉簡——李長風加印宗主靈印的那枚——遞給老執事。
“持此玉簡撤至三里外，去正北陣基找傳功堂執事匯合。途中若覺太陽穴處經脈刺痛加劇，立即吞服清心丹，運木屬性功法護住丹田。”
老執事雙手接過玉簡，嘴唇翕動，想說什麼。瀋河己轉向那個靠玄鐵碑站立的中年男修：“你也走。驗靈石留給我。”
中年男修搖了搖頭。動作僵硬得像生鏽的鐵偶。他從地上撿起驗靈石，雙手遞過來。在手指觸碰瀋河掌心玄鐵護手的瞬間，一股極微弱的腐魂之力沿經脈傳遞過來——尚未侵入丹田，還在築基後期可承受的範圍內。
“長老……”他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兩個字，聲音己完全啞了，“那裡面……敲了三次。”
瀋河的眼神驟然一凝。
“敲？”
“敲。”中年男修眼白中的灰黑細紋隨著呼吸加快而微微擴張，“從玄鐵碑內側——用指節敲的。卯時一次，午時一次，申時一次。每次三下，間隔完全一樣。傳功堂的祁老執事以為是封印本身震動，但我……”他喘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種只有經歷過刑訊的人才能分辨的確定，“我在戒律堂刑訊司待過十年。那不是無意識的力量撞擊，是有人在用指節——用人的指節——一下一下地敲。”
瀋河握著驗靈石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
他沉默了兩息。然後將一道極微弱的火勁打入中年男修經脈——不是攻擊，是治療。暗紫火勁凝成細至髮絲的探針，沿經脈內壁遊走，將附著的灰黑霧絲逐一灼燒淨化。中年男修身體劇烈顫抖片刻，牙關緊咬，發出咯吱的摩擦聲。但太陽穴處的暗灰色紋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烏黑的嘴唇也逐漸恢復血色。
“回去後連服三枚清心丹，每日運功三個時辰，三日內不可動用超過七成的靈力。”瀋河收回火勁，在他肩頭輕輕拍了一下，“走吧。”
老執事上前扶住中年男修。兩人沿松林小徑踉蹌著向三里外撤去。身影很快被夜色和松針的陰影吞沒，只剩下碎石路上兩道深淺不一的腳印。
瀋河轉過身，獨自面對玄鐵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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