瀋河掠出陰風澗的那一刻，孫不為的傳訊同時抵達了他的識海。老修士的聲線在火勁傳音中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陰風澗陣眼靈壓歸零。落霞谷陣眼陣紋震顫幅度超過萬分之七。廢料場陣眼靈壓超載，正在自行切斷與陰風澗的靈力通道。需要封閉三處引流節點——請赤炎長老指示。”
瀋河在飛掠途中以火勁傳音回了一句話，聲線平靜得像在說今晚吃什麼：“引流節點不封。放它們引流。讓你的陣修弟子從其餘九處陣眼調集地脈靈力，以北斗九曜排列向三處引流節點加壓。加壓速率控制在每息萬分之三——我要讓地脈回壓沿著趙鐸留下的引流通道，反向流回他預設的出口。”
孫不為沉默了一息。
他用足足一息的時間在識海中推演這個指令的後果。三處引流節點的出口連線著翠微峰地下一百七十丈處那座封印法陣，反向加壓，意味著將地脈回壓的龐沛靈力強行灌入封印法陣的輔陣眼啟用節點。這無異於用靈力洪流去衝擊一座己經運轉了數千年的古封印。
“會有什麼後果？”孫不為問。他問得極其謹慎，每一個字都在出口前反覆衡量過。
“我不知道。”瀋河的傳音在半息後追加了最後一句，“但我知道如果引流被堵住，十二處陣眼會在十息內全部崩潰。而如果讓引流繼續，它們會在三息內啟用封印法陣的第七組輔陣眼。趙鐸預設的啟用指令是什麼？是引域外邪魔降臨界標。與其等著他們預設的指令啟用輔陣眼，不如我們自己用靈力洪流把它衝開——至少我們還能控制啟用時機。”
孫不為沒有再問。他切斷了傳訊。
但瀋河的火勁探針捕捉到了三千丈外的畫面：傳功堂偏殿方向，一位築基巔峰的老修士猛地從蒲團上站了起來。枯瘦的手指翻開陣圖冊，以金丹級靈力在陣圖上畫出了九條全新的靈力排程線。他的手在發抖。
不是恐懼。
是活了整整七十年，終於等到了一個不必再隱忍的時刻。
寅時正。廢料場。
趙鐸在一個時辰前埋下的那枚小葉紫檀傳訊玉符，在他離開廢料場的路上便己向他的丹田靈脈傳送了三次定位確認脈衝。每半時辰一次，訊號穩定。追跡禁制發出的虛假座標依舊指向三十里外廢棄礦道深處那片塌陷巖腔，趙鐸的神識掃過那片區域時，只會看到一處被遺忘了數百年的舊礦脈支線。
他完全不知道陰風澗己經出事了。
寅時末，他按計劃走向廢料場，準備取回玉符。這個計劃的每一步都是預設好的：埋符，等十二個時辰，取回符中封存的啟用指令執行確認訊號，然後銷燬一切證據。執法堂堂主在黎明前出現在廢料場並不奇怪——外門弟子早己疏散，張默去了山外據點，廢料場空無一人。他有足夠的理由查庫，巡查，核實消耗品銷燬記錄。
他的步伐平穩。鞋底踩在石板路上的節奏與平時巡邏時完全一致，每一步的間距都精確地維持在兩尺三寸。這是三十餘年審訊生涯養成的肌肉記憶——審訊官必須控制自己的所有生理反應，不能讓受審者從步速、呼吸、心跳中讀出任何情緒。這種控制在極限狀態下便會轉化成一種本能，一種連走路都在計算的本能。
但他走過廢料場外圍那三棵老槐樹時，右腳在最後一塊鬆動的石板邊緣上碾了一下。
那塊石板上的擦痕，是韓墨白天碾出來的。
趙鐸的瞳孔在萬分之三息內收縮了不到半分。他認出了那道擦痕——不同於鐵鍬的刮擦，不同於煤灰磨出的自然裂縫。那是一枚戒律堂副堂主獨有的戒尺印記。那個印記的位置，不在正常巡邏路線的範圍內。韓墨本該去塔基廢墟佈設隔絕禁制，他不可能經過廢料場。
除非——他一整夜都在這裡。
趙鐸的腳步停了。
停的位置，恰好是韓墨白天站立的位置。他的目光落在那道戒尺印記上，指尖在法袍袖口內無聲地捻了三次。他在計算。計算韓墨髮現玉符的機率，計算陰風澗礦道是否己經暴露，計算自己現在應該繼續向前走——還是立刻轉身回去。
他把手按在了腰間的執法令上。
這是他三十年來第一次在下達行動指令時猶豫。那張佈滿老繭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頸總動脈的搏動頻率，在萬分之三息內從七十三次攀升至九十二次。
“趙堂主。”
聲音從廢料坑東北角那座廢棄的一號精煉爐後方傳出來。
趙鐸的手在執法令上猛地收緊了一扣。
韓墨從爐體陰影中走出來。他的右手按在戒尺柄上，指節泛白，骨節輪廓清晰。灰布衣袍被煤灰染得發黑，左肩上還沾著幾片從塔基廢墟帶出來的玄鐵殘渣。他走出來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極穩，像是踩在某個節拍上。
“宗主有令，請你去一趟議事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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