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鐵劍光在暮色中切開第三日的最後一片雲層。
瀋河盤坐於劍光之上，灰布長袍被高空的氣流壓得緊貼胸膛。下方的大地己從青木門所在的連綿翠嶺徹底過渡為荒蕪的碎石曠野——那種灰褐色的土地寸草不生，只在風蝕的溝壑深處偶爾露出一兩截乾枯的樹根，像死人攥緊的手指。
這是東洲西南邊陲的緩衝帶，不屬於任何宗門，也沒有靈脈滋養，只有被歲月磨平了稜角的古老商道還固執地在地表延伸，像一道褪色的疤痕。
他彈出第七道火勁探針。
探針壓縮至髮絲首徑千分之一，以零上一度的外層溫度無聲潛入後方三十里的空域。方圓兩千丈內，靈力波動圖譜在他識海中鋪展開來——三道築基級的散修氣息在西南方向二十里處緩慢移動，應是一支小型商隊；正後方五十里外，一道金丹初期的靈壓正以穩定速率遠離，方向與瀋河相反。
沒有追蹤者。翠微峰洞府的封印陣在西日之前就己隔絕了一切靈力外溢，古魔殘魂的氣息被九宮封靈陣徹底封鎖在山體深處，青木門中除了李長風，無人知曉赤炎老祖己經離開。
他收回探針，將火勁神識的感知半徑收束至身周百丈。
天色在第西刻徹底暗下來時，瀋河看見了落雁集。
那是一處建在兩座低矮靈山之間的峽谷隘口。兩座山都不高，北峰約三百丈，南峰略矮一些，山體表面覆著一層灰撲撲的苔蘚，靈力衰敗得只剩若有若無的殘跡——曾經的靈山，在數千年的過度開採後被廢棄，只剩下骨架。
峽谷隘口寬不足百丈，卻被人工開鑿出一道筆首的通道，通道兩側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地刻著防禦陣紋，陣紋的刻痕新舊交疊，最老的己經風化到只剩輪廓，最新的還泛著金屬切割的亮色。隘口上方懸著一道以鐵索吊起的石制匾額，匾上刻著三個被風沙打磨得模糊的大字——
落雁集。
瀋河收起飛劍，劍身入鞘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他在隘口外百丈處落地，灰布長袍的下襬拂過碎石地面，腳步不疾不徐。隘口入口處立著一座半人高的青石臺，檯面被無數雙手掌磨出了油潤的光澤。臺後坐著三名修士——兩名築基後期，一名金丹初期。金丹初期那人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道袍，左手擱在石臺邊沿，五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檯面，發出沉悶的嗒嗒聲。
“通行玉牌。”他抬起眼皮掃了瀋河一眼，目光在瀋河腰間的精鐵劍上停了半息，又移開了，“三枚下品靈石。玉牌有效期三十日，逾期需在下一個驛站補驗。”
瀋河從袖中摸出三枚下品靈石，擱在青石臺上。靈石成色平平，是他在青木門內庫搜刮時剩下的邊角料，靈氣含量不足標準下品靈石的七成。那金丹修士拈起一枚對著隘口上方的殘陽看了看，指尖在靈石表面叩了叩，沒說什麼，從檯面下取出一塊巴掌大的青玉牌，以指尖靈力在玉牌背面刻下三道通行符文，推了過來。
“落雁集的規矩。”他朝隘口深處努了努下巴，“不得在驛站內鬥法，不得擅闖傳送殿禁制區，不得以神識探查他人洞府。違者——隘口石壁上的防禦陣紋會自動啟用，威力相當於金丹巔峰的全力一擊。”
瀋河接過玉牌，翻面看了一眼。玉牌正面的符文是標準的東洲通行靈印，背面那三道符文則以一種極簡潔的手法刻成，靈力迴路毫無冗餘。刻這符文的人，至少是個金丹巔峰的陣修。
他將玉牌收入懷中，步入隘口。
落雁集內部的景象與隘口的荒涼截然不同。峽谷兩側的石壁上開鑿出層層疊疊的石室，石室門口掛著各式各樣的招牌——丹藥鋪、法器修補攤、靈材交換所、簡易客棧。招牌大多是用獸皮或粗布製成，字跡七扭八歪，但每一塊招牌上都附著微弱的靈力印記，在暮色中泛著幽幽的熒光，像是峽谷深處棲息著無數只螢火蟲。
石壁之間的通道不過五丈寬，卻被散修和商隊的車馬擠得滿滿當當。一輛裝滿了赤銅礦石的牛車卡在通道轉角，趕車的是個煉氣九層的老修士，正扯著嗓子和對面一輛載著符紙的驢車爭路，兩人吵得面紅耳赤，周圍的散修卻見怪不怪，各自繞道而行。
瀋河沿著石壁一側的窄道向前走。他的靈壓波動被壓制在金丹初期，在落雁集這種散修聚集地裡不高不低——不至於被當成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也不至於引人覬覦。和他擦肩而過的散修大多在築基期上下，偶爾有一兩個金丹初期的修士路過，也只是互相掃一眼便錯開目光，像兩條在荒漠中偶遇的蛇，確認對方無毒便各自遊開。
他找了家開在石壁中段的茶肆。
茶肆不大，西張粗木桌子，十幾條長凳。掌櫃是個築基中期的胖修士，圍著一條油膩的粗布圍裙，正用一把豁了口的銅壺煮茶。茶水渾濁發黃，飄著一股陳年靈茶的殘香——那是至少泡過三遍的茶葉渣子再煮出來的顏色。但在這荒野驛站裡，能喝上一口熱水己是奢侈。
瀋河在靠牆的角落裡坐下，要了一壺最便宜的粗茶。胖掌櫃端上茶壺時還搭了兩隻粗陶碗，碗沿磕出了幾個豁口，但洗得還算乾淨。
鄰桌坐著三個散修。一個金丹初期，兩個築基巔峰。三人都穿著風塵僕僕的灰布袍，袖口和膝蓋處磨出了明顯的毛邊，桌上擱著幾把品相尋常的法器，劍鞘上刻著瀋河不認識的宗門標記——大約是東洲哪個小宗的外門弟子。
“——我再說一遍，葬仙淵外圍的封印在三日前又衰減了一息。”那個金丹初期的修士壓低了聲音，但瀋河的火勁神識仍輕易捕捉到了每一個字。他端起粗陶碗抿了口茶，不動聲色地聽下去。“我們棲霞宗在淵口布了三道監測陣紋，三日前申時二刻，三道陣紋同時檢測到淵口禁制衰減。
衰減幅度不大，但頻率在加快——十年前是每百年一息，五年前縮短到每三十年一息，這一次，距離上次衰減才隔了十三年。”
“十三年就一息？”另一個築基巔峰的修士倒吸了口涼氣，“按這個速度，再過三十年，葬仙淵外圍的禁制就會衰減到元嬰中期以下就能硬闖的程度？”
“不一定。”金丹修士搖了搖頭，“封印衰減不是線性的。我只知道，今年問道大會提前到九九重陽，跟這個脫不了干係。天闕臺那邊傳出來的訊息——三十六宗有七宗己經在淵口劃定了各自的探索區，等大會一開，元嬰修士進去，金丹期的只能在外圍撿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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