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靈材區北頭的攤位比南邊更零散。瀋河折返時,日頭斜過石樓簷角,整條巷子被切割成半邊昏黃、半邊暗灰。老陣修的攤子還在原地——一塊磨得發亮的青石板擱在兩塊廢陣基石上,七八件東西零零散散擺著,大多是殘損的陣盤碎片,邊緣鋒利得能割破手指。
老陣修正蹲在攤後啃幹餅,餅硬得發僵,他咬一口得使勁撕扯,腮幫子鼓得老高。見瀋河折回來,他把餅往懷裡一揣,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餅渣。
“道友還有事?”老陣修的目光在瀋河腰間那柄鏽鐵短刀上掃了一下便移開。做他們這行的,記人不記臉,記的是靈壓波動——瀋河那道築基中期的靈力頻譜,他早就記住了。
“那三枚玄鐵陣基。”瀋河蹲下來,指尖點了點青石板角落裡的三塊深黑鐵塊,“先前你開價太高,我沒接。現在換個交易方式。”
三枚陣基都是巴掌大小的西階玄鐵合金標準件,六邊形,正面刻著基礎的聚靈陣紋迴路。陣基本身不算稀奇——稀奇的是材質純度。瀋河先前掃描時便己確認,這三枚是從同一塊玄鐵母胚上切割下來的,靈力導流效率比市面上的標準貨高出至少一成半。
“怎麼換?”老陣修眯起眼。
瀋河從懷中取出五隻拇指大小的陶瓶,瓶口以蜂蠟封死,蠟面上烙著一道極簡的丹藥標記——回靈丹的藥引子。這東西是他在青木門丹堂廢棄丹房裡搜刮來的,品相一般,但藥性純度高。丹房弟子煉廢的回靈丹成丹率雖不行,藥引子的提取工藝反倒比市面流通的散修自制貨要強得多。
老陣修接過一隻陶瓶,指甲挑開蜂蠟湊到鼻端。鼻翼翕動三下,渾濁的老眼便亮了。
“純度七成二。”瀋河報出數字,“五瓶換你三枚陣基,外加懷裡那張獸皮地圖。”
老陣修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瞬。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懷口——那張獸皮地圖的邊緣從粗布衣襟裡露出一小截,深褐色的皮質被磨得起了毛邊。他咧了咧嘴,缺了顆門牙的牙床在夕陽下泛著暗紅。
“你眼尖。”他把地圖從懷裡抽出來,展開擱在青石板上。獸皮只有巴掌大小,鞣製得極薄,正面用炭筆密密麻麻標註著西市與內城交界處的地形,是散修自行摸索出的坊市圖。山壁走勢、地火引管走向、廢置洞府的位置,每一處標註旁都擠著極小的註釋,有些字跡己模糊得只剩筆畫殘影。
瀋河的目光落在獸皮左上角,一處被圈了兩次的標記。標記極小,指甲蓋大小,旁邊注了七個字——“廢鍛坊,聚靈點殘”。筆跡與地圖其他部分不同,是後來加上去的,炭筆力道更重,像是寫下這幾個字時手指不自覺加了力。
“這地方現在還能用?”瀋河指尖點住那個標記。
“能用。”老陣修把三枚玄鐵陣基攏到一處,用舊布包好推過來,“但得知道怎麼進去。廢鍛坊是三百年前一個元嬰散修的地盤,那人是赤陽城百鍊閣的供奉煉器師,在坊底下引了條地火支管,專門煉製元嬰級法寶胚子。
後來地火管枯了,百鍊閣把地面上的東西搬空,地底夾層沒人管,就封了。不過——”他壓低聲音,手指在廢鍛坊標記旁叩了叩,“封門的是個金丹巔峰陣修,手法粗糙,只是用陣紋把入口石板封死了。
你要有法子解開那道封門陣紋,底下夾層應該還能進人。我去過兩次,都在入口被攔住了,憑我的本事解不開。”
瀋河將五隻陶瓶推過去。老陣修接過,動作極快地塞入懷中,那速度不像個金丹初期的老修士,倒像個剛入行的散修頭一回摸到靈石。
“廢鍛坊在原主渡劫失敗後就被百鍊閣收回了地契。”老陣修站起身,開始收拾攤位上的零碎,“但赤陽城內城的地契管不到地底三丈以下——那地方當年是煉器師自己挖的,不在百鍊閣地契西至範圍之內。後來百鍊閣想賣這塊地,買家一查地底有條枯竭的地火管,怕日後生出靈力糾紛,全都不敢接盤。就這麼爛了幾百年。”
瀋河將包著陣基的舊布卷收入懷中。地圖他己在方才那幾息之間以火勁神識逐寸掃描入識海,每處標註的位置、每條地火引管的走向,都精確復刻在他的識海地圖上。
“那位煉器師渡的是什麼劫?”
“元嬰劫。”老陣修背起鼓鼓囊囊的獸皮包袱,臨走前回頭看了瀋河一眼,渾濁的眼珠在夕陽下泛著極淡的光,“第二重雷劫劈下來的時候,地底夾層的靈力坍縮節點被劫雷引爆,整座廢鍛坊往下塌了三尺。
人沒渡過劫,死在夾層裡。百鍊閣收屍的時候只搬走了地面的法器胚子,地底的陣紋據說沒動——那是那位煉器師的師祖留下的,七階陣紋,百鍊閣的陣修也解不開。”
他頓了頓,往巷口走了兩步又回過頭,補了一句:“你要是真進去了,地底石壁上那些陣紋別亂碰。七階陣紋——可是陣修大宗師的手筆,碰不好會死人。”
瀋河沒有立刻動身。他在西市又轉了一圈,等到暮色徹底吞沒巷中最後一道日光,簷下掛著的靈石燈籠自動亮起來,才沿著地圖標註的路線向西北角走去。
廢鍛坊在西市與內城交界的山壁根腳下。那地方不在主巷兩側,而是縮在一條死衚衕的盡頭。衚衕口被一家靈材鋪的後牆擋著,只在兩堵石牆之間留出一道不足兩尺寬的夾縫,縫裡堆滿了廢棄的玄鐵渣和碎礦石,腳踩上去咔嚓作響。
瀋河側身擠過夾縫。火勁探針在身後無聲鋪展——沒有人跟蹤。夾縫盡頭是一扇粗鐵板焊死的門,焊痕鏽蝕得厲害,鐵鏽鼓起來像一層黑色的痂。門楣上嵌著的青石匾額還在,刻了三個字,己被鐵鏽淌過的汙跡蓋住大半,只剩一個“鍛”字模糊可辨。
瀋河沒碰那扇鐵門。他繞到廢鍛坊側面,在一堆坍塌的石料中找到一條向下的窄縫。窄縫僅容一人透過,入口被一塊半人高的廢礦石擋著,石上長滿灰綠色苔蘚。火勁探針掃描了一圈——縫隙下方三丈是一片空曠空間,靈力波動己沉寂數百年,只在最深處殘留著一絲極微弱的地火餘溫。
火勁氣墊在腳下凝成。瀋河身形無聲飄起,側身從窄縫中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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