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四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來得更早一些。
軋鋼二廠的煙囪依舊日夜不息地吞吐著灰白色的煙霧。
巨大的機器轟鳴聲象是一頭不知疲倦的巨獸,在城市的這一角沉悶地嘶吼。
然而,在這看似一如既往的喧囂之下,一股暗流正在廠辦公樓的紅磚牆內悄然湧動。
事情的起因,是分管生產的老副廠長的一張病退申請。
老頭子身體早就不行了,年前那場大雪引發了老寒腿和心腦血管的老毛病,硬撐了幾個月,終究是扛不住了。
這位置一空出來,就象是一塊肥肉扔進了狼群,原本平靜的水面瞬間被攪得渾濁不堪。
二廠食堂的小包間裡,熱氣騰騰。
桌上擺著一盤剛出鍋的回鍋肉,油汪汪的,肉片切得飛薄,燈籠椒紅亮誘人。
這是大廚老周的拿手絕活,平常人可吃不到這一口。
“小辰,這事兒你聽說了沒?”
老周解下腰間的圍裙,一屁股坐在長條凳上,壓得凳子吱呀作響。
他那張胖臉上滿是油光,手裡抓著一瓶二鍋頭,給對面的辰楠滿上。
“生產口的劉大腦袋,還有後勤的老趙,這兩天往上面跑得可勤快。那腿都要跑細了。”
辰楠夾了一筷子肉放進嘴裡,肥而不膩,焦香四溢。
他慢條斯理地嚼著,臉上掛著那副慣有的溫和笑容:“老周,這副廠長的位置,盯著的人多了去了。劉科長和趙主任都是老資格,跑跑也是應該的。”
“屁的應該!”老周大嗓門一扯,震得桌上的酒杯都在顫,“劉大腦袋懂個屁的生產!以前就是個管倉庫的,也就是資歷老點。至於老趙,那是出了名的牆頭草。要我說,這位置要是讓他們坐了,咱們二廠還得接著過苦日子。”
正說著,包間的門簾被掀開,人事科主任王牛鑽了進來。
他鼻樑上的黑框眼鏡上瞬間蒙了一層白霧,一邊摘眼鏡擦拭,一邊神色凝重地坐下:“老周,小點聲。隔牆有耳不知道嗎?”
“怕個球!我老周行得正坐得端。”老周雖然嘴硬,但聲音還是壓低了幾分,“王主任,你來得正好,給我們透個底,這事兒到底怎麼個章程?”
王牛把眼鏡重新戴好,目光透過鏡片,深深地看了辰楠一眼。
“小楠,咱們是自家人,我不跟你繞彎子。”王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眉頭緊鎖,“論業績,你是全廠獨一份。這幾年咱們廠的物資供應,要是沒你在採購科撐著,早就斷頓了。論群眾基礎,全廠上下誰不念你的好?但是”
他頓了頓,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你的短板太明顯了。太年輕。十八歲當科長,已經是破格中的破格。”
“當了幾年科長,底子算是夯實,如今22歲,若要提副廠長,以你的能力肯定是足夠的,但別人肯定拿你年紀來說事,說你這步子邁得太大,上面有人怕是要拿資歷說事。”
辰楠放下筷子,端起酒杯跟王牛碰了一下,清脆的響聲在包間裡迴盪。
“老王,資歷這東西,是熬出來的。但我這人,性子急,不想熬。”
辰楠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讓人無法忽視的篤定。
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滾落,火辣辣的,卻讓人精神一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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