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說完。他不需要說完。
“對外宣稱執行任務時犧牲。”沈硯卿替他說完了。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鐵皮。
唐柏舟微微挑眉，似乎對沈硯卿的冷靜感到意外。原主在審訊室裡熬了兩天，早就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但此刻這個人的眼神卻異常清醒——不是那種強撐的清醒，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冷到骨縫裡的鎮定。
像換了一個人。
唐柏舟在心裡記下了這個細節，但面上不動聲色。
“你很聰明。”他說，“聰明人應該知道怎麼做。”
他站起來，轉身走向鐵門。
“我給你一天時間考慮。明天這個時候，我再來。”
鐵門再次關上。鑰匙轉動。腳步聲漸遠。
黑暗重新合攏。
沈硯卿獨自坐在椅子上，鐵鏈隨著他微弱的呼吸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金屬聲。
他開始評估局勢。
認罪？不行。認了就是死。軍統對叛徒的處理方式只有一種——秘密處決，連個全屍都不會留。而且一旦認罪，他就會被要求供出同夥和上線，那是他絕不能做的事。不是因為忠誠——他對原主的信仰並無感情——而是因為一旦他供出“牧羊人”，他在這個棋局裡就徹底失去了價值。一個沒有價值的棋子，只會被更快地丟掉。
否認？也不行。照片是鐵證。他出現在接頭地點這件事，已經無法解釋。繼續否認只會讓唐柏舟認為他嘴硬，從而加速處決程序。
他需要第三條路。
沈硯卿閉上眼，開始在記憶深處翻找。
作為前世研究軍統史的學者，他對軍統太原站的內部情況瞭如指掌——不是原主的記憶，而是他自己二十年的學術積累。他知道太原站的組織架構。人事關係。歷任站長的更替，甚至知道許多從未被寫入正史的隱秘細節。
比如——唐柏舟的秘密。
1938年，太原淪陷。日軍進城時，軍統太原站的大部分人員已經撤離，但唐柏舟所在的行動小組在城北被日軍包圍。戰鬥中，唐柏舟被俘。他在日軍的戰俘營裡待了十七天，然後趁一次轉移途中的混亂逃脫，輾轉回到重慶。
這段經歷，唐柏舟在歸隊報告中做了處理。他說自己是在突圍時與大部隊失散，在城外潛伏了十七天後找到機會返回後方。報告寫得滴水不漏，上級也沒有深究——畢竟那個年代，能活著回來就是本事。
但沈硯卿知道真相。他在日軍戰俘營的檔案副本中看到過唐柏舟的名字——那份檔案記錄了唐柏舟被俘期間的表現：他沒有遭受嚴刑拷打，因為他在第三天就“配合”了日軍的審訊，交代了自己所在小組的行動路線和聯絡方式。
雖然這些資訊在當時的戰術價值有限——軍統太原站已經撤離，他交代的聯絡點全部作廢——但“配合審訊”這四個字，在軍統內部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如果這個秘密被揭露，唐柏舟自己就是“通敵嫌疑”。在軍統，這比“通共”更不可饒恕。
但問題是——沈硯卿現在沒有任何證據。
他只是“知道”這件事，卻拿不出任何實質性的東西。他不能直接對唐柏舟說“我知道你被日本人抓過”，那樣只會暴露自己的異常——一個被關在審訊室裡的情報員，不應該知道行動組組長十七年前的秘密。
他需要一個巧妙的方式，讓這個資訊“自然地”浮出水面。
沈硯卿睜開眼，目光落在腳邊散落的照片上。昏黃的燈光給照片鍍上了一層曖昧的暖色，但照片上的畫面卻冰冷刺骨——一個年輕人站在染坊門口，側臉微抬，像是在看天。
那是原主。三天前的原主。還活著的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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