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聰明人最不可靠地下室沒有晝夜。
沈硯卿不知道自己被關了多久。鐵門上的小窗偶爾透進來一線灰白的光，分不清是清晨還是黃昏。他靠著潮溼的牆壁坐在地上，膝蓋曲起，雙手交疊擱在上面，姿勢像一尊石雕。
他在等。
昨夜的審訊是一場消耗戰。唐柏舟沒有動刑——不需要。那種審訊方式比酷刑更折磨人：把你放在一把椅子上，對面坐著一個眼神像鷹的男人，他什麼也不做，只是看著你。偶爾翻一頁紙，偶爾端起茶杯喝一口，偶爾在沉默中突然問一句：“沈硯卿，你覺得你能瞞多久？”
沈硯卿沒有回答。他用沉默對抗沉默，用“有限度承認”的策略引導唐柏舟的注意力。他承認了自己出現在接頭地點，承認了沒有提前彙報，甚至承認了行為失當——但他把這一切都框定在“追查可疑線索”的敘事裡。
真正讓他警覺的，是唐柏舟對“站內有日本間諜”這個話題的異常反應。
那五個字剛出口，唐柏舟翻紙的手停了一瞬。只有一瞬。如果不是沈硯卿前世受過情報分析訓練，根本不可能捕捉到那個微小的停頓。但那一瞬足夠了——唐柏舟害怕這個話題被深入。
鐵門響了。
鎖鏈嘩啦作響，兩個行動組的便衣推開門，其中一個扔給他一碗冷飯和半杯水。沈硯卿沒有動。另一個便衣說：“起來，站長叫你。”
沈硯卿站起來。腿有些麻，但他沒有表現出來。他活動了一下肩膀，跟著兩人走出地下室。
走廊裡的空氣帶著一股陳舊的石灰味。樓梯盡頭是一扇木門，推開後是軍統太原站的二樓辦公區。沈硯卿被帶到這裡已經三年了，每一條走廊。每一扇門他都熟悉，但今天，這些走廊看起來不一樣了——兩側多了兩個持槍的便衣，目光警惕地盯著他。
方孝安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
門虛掩著。便衣在門口停下，敲了兩下門，裡面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進來。”
沈硯卿推門走進去。
方孝安坐在辦公桌後面，表情不喜不怒。他五十出頭，面相清瘦，顴骨很高，一雙三角眼半睜半閉，像一尊廟裡的泥塑——你看不出他在想什麼。桌上放著一份檔案，沈硯卿認出那是唐柏舟提交的審訊報告。報告旁邊壓著一支鋼筆，再旁邊——
一份日文報紙。
《大阪朝日新聞》。昭和十三年四月刊。
沈硯卿的目光在那份報紙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後自然地移開。他記住了這個細節。
“坐。”方孝安抬了抬下巴，示意辦公桌對面的椅子。
沈硯卿坐下來。他的脊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恭順但不卑微。他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身份——一個被指控為黨組織的嫌疑人。在這種處境下，既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軟。太硬會激怒對方，太軟會被視為心虛。
方孝安沒有急著說話。他拿起桌上的審訊報告，翻了兩頁，又放下。然後他靠在椅背上，用一種閒聊的語氣問了一句：“硯卿，你來太原站多久了？”
不是“你是不是黨組織”。不是“你昨晚在幹什麼”。
而是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
沈硯卿心裡繃緊的弦沒有松，但面上不動聲色。他回答：“三年。”
方孝安點頭：“三年。三年裡你立過七次功，破獲過兩個日本情報點，還救過唐柏舟一次命。”
他頓了頓。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所以我才給了你三天時間，而不是直接讓唐柏舟處理你。”
這句話的資訊量極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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