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女人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深秋的風穿過枯枝。
沈硯卿抬起頭。
程若笙。
她穿著一件素色旗袍，月白色的底，沒有任何花紋。齊耳短髮，面容清秀但冷淡，像一幅褪了色的工筆畫。她懷裡抱著一摞電報紙，紙張的邊角有些捲曲，散發著油墨和藥水的混合氣味。
兩人擦肩而過。
在交錯的瞬間，沈硯卿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她的手——左手無名指缺了半截。斷口平整，不像意外受傷，更像是被什麼東西齊根切斷的。
這個細節像一根針，刺進了沈硯卿的記憶。
然後是她的眼神。
程若笙看向他的目光只有短短一瞬。那不是好奇——被關進地下室的同事出現在走廊上，好奇是正常的反應。那也不是冷漠——冷漠是一種態度，需要主觀上的不在意。她的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極其隱蔽，像水面下一條魚的影子——
警惕。
不是對陌生人的警惕，而是對某種特定危險的警惕。就像一個獵人走進森林，突然聞到了另一隻野獸的氣味。
然後那道目光就消失了。程若笙低下頭，抱著電報紙繼續往前走，步伐不緊不慢，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沈硯卿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的心跳微微加速了半拍。
原主的記憶中，關於程若笙的印象很模糊。她是電訊組組長，一年多前從重慶調來太原站，業務能力極強，據說能在一分鐘內破譯三種日軍密碼。為人冷淡，和站內任何人都保持距離，沒有朋友，沒有緋聞，沒有把柄。在太原站這個充滿算計的地方，她像一塊透明的玻璃——你看得見她，但你看不見她後面的東西。
但真正讓沈硯卿在意的，不是程若笙的為人，而是她的名字。
前世記憶中，關於軍統太原站的解密資料浩如煙海——人員名單。行動記錄。叛變檔案。犧牲烈士的名錄。沈硯卿為了穿越做準備，曾反覆研讀這些資料，幾乎能背下每一個名字。
但“程若笙”這三個字，從未出現在任何一份檔案中。
這意味著兩種可能。
第一種可能：她是一個不重要的小角色，歷史沒有記錄她。這在情報工作中很常見——大量的基層人員默默無聞地工作了一輩子，死後連名字都不會留下。
第二種可能：她用的是假名。
一個用假名進入軍統太原站。擔任電訊組組長。與所有人保持距離。左手無名指斷了一截的女人。
沈硯卿深吸一口氣，把這個念頭暫時壓下去。現在不是分心的時候。
回到宿舍。
方孝安允許他在“自證清白”期間恢復有限的自由，宿舍的門不再上鎖，但窗外多了兩個盯梢的暗哨。沈硯卿關上門，在床邊坐下，從枕頭下面摸出一支鉛筆和半張紙。
他開始梳理局勢。
面前有三個緊迫任務。
第一，找到唐柏舟的把柄，徹底解除自身威脅。唐柏舟是懸在頭頂的刀，只要他還在，沈硯卿隨時可能被處決。必須找到足以制衡他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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