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站長，你覺得，你現在還有資格跟我談條件嗎？”
這句話的音量並不高。但在門窗緊閉的站長辦公室裡，卻激起了一層看不見的音爆。
方孝安的嘴唇劇烈地哆嗦了兩下，額頭滲出的汗水匯聚成豆大的汗珠，順著鬆弛的眼角滑落，砸在漿洗得筆挺的衣領上。他死死盯著那雙撐在紅木桌面上的手。沈硯卿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失去血色，整個人前傾的姿態宛如一頭即將撕咬獵物咽喉的獵豹。
那兩名來自渝城總部的督察員敏銳地捕捉到了空氣中的異常。左邊的那個刀疤臉男人向前邁出半步，右手習慣性地按住了後腰的槍套，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在方孝安臉上來回掃視。
“方站長，這位沈副站長剛才提到的軍統經費流向，是什麼意思？”刀疤臉督察員的聲音裡不帶任何私人感情，“總部下撥給太原站的活動經費，向來都是專款專用。難道這裡面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內情？”
唐柏舟坐在那張寬大的真皮轉椅上，停止了把玩銀質打火機的動作。他看了看滿頭大汗的方孝安，又看了看面無波瀾的沈硯卿，眼底浮現出一抹無法掩飾的震動。
唐柏舟原本以為，拿著總部的調令回來，就能看到沈硯卿如喪考妣的落魄模樣。這道調令是他親眼看著方孝安動用各種隱秘關係，花了大價錢才從渝城買通關係批下來的。方孝安想把這個燙手山芋扔到晉南去自生自滅，這正合唐柏舟的心意。
誰能想到，這個腹背受敵的年輕人根本沒有按套路出牌求饒。他首接掀翻了整個牌桌，把方孝安最致命的把柄血淋淋地甩在了督察員的臉上。
這個瘋子，他連站長都敢首接咬死。
方孝安感受到了督察員如芒在背的目光，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他很清楚，如果在這個節骨眼上讓督察員順著經費的線索往下查，他這些年私吞下來的那些真金白銀足以讓渝城執法隊把他槍斃十回。
“誤會，這絕對是個誤會。”方孝安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轉頭迎上督察員審視的目光，聲音乾澀得像吞了一把沙土，“沈老弟前幾天在城外遭遇晉綏軍逃兵，受了重傷。傷及了頭部，難免會有些神志不清，說些胡話。站裡的每一筆賬，那都是經得起總部審查的。”
沈硯卿站在桌前，看著方孝安這副狼狽不堪的模樣，臉上的嘲弄意味愈發濃烈。西裝下的傷口正在發出撕裂般的抗議，那層層疊疊的繃帶己經被滲透出的血水浸溼。他強行屏住呼吸，不讓粗重的喘息聲暴露身體的真實狀況。
“是不是胡話，去查查城南大通錢莊那三個匿名賬戶的流水，不就一清二楚了。”沈硯卿隨口丟擲了一個重磅炸彈。
方孝安的雙腿猛地一軟，險些栽倒在辦公桌旁。大通錢莊那是他最後的老底。沈硯卿不僅知道他貪墨，甚至連他藏匿贓款的錢莊和賬戶細節都摸得一清二楚。這完全超出了一個外勤特工該有的情報許可權。
方孝安再也顧不得什麼站長的體面，他一把拉住刀疤臉督察員的胳膊，連拉帶拽地將對方往門外推。
“兩位特派員，唐組長，你們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沈老弟這傷勢還沒穩定，情緒有些激動。我得單獨給他做做思想工作，安撫一下。今晚我在太原大飯店設宴，給各位接風洗塵。咱們稍後再談，稍後再談。”
唐柏舟冷眼看著方孝安近乎哀求的醜態，從轉椅上站起身。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沈硯卿，那眼神里夾雜著濃烈的忌憚與算計。他理了理中山裝的下襬，沒有多說一個字，帶頭走出了辦公室。兩名督察員互相對視了一眼，也跟著退了出去。
厚重的隔音門重新閉合，將走廊裡雜亂的腳步聲徹底阻斷。
方孝安像是一灘軟泥般癱坐在沙發上，再也沒有了平日裡掌控全域性的威風。他抽出手帕，毫無形象地擦拭著滿臉的虛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沈硯卿沒有理會方孝安的崩潰。他拖著沉重的步伐，慢慢走到沙發對面的單人椅前，緩緩坐下。腹部的刺痛讓他背部的肌肉繃緊到了極限，他必須用絕對的意志力控制住面部肌肉，不流露出任何軟弱的痕跡。
“方站長，這出借刀殺人的戲，唱得夠熱鬧啊。”沈硯卿靠在椅背上，聲音沙啞卻帶著穿透骨髓的寒意。
方孝安攥緊了手裡的溼手帕，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寫滿了怨毒與恐懼。
“沈硯卿，你少在這裡陰陽怪氣。你以為我願意花大價錢把你送走？特高課的監聽車天天在站外轉悠，渡邊信彥那條狗鼻子己經聞到了血腥味。你受了這麼重的傷，還要強行應付他的試探。一旦你露出破綻，整個太原站就是你的陪葬品。我把你調去晉南，那是為了保全大局。”方孝安歇斯底里地辯解著。
“保全大局？我看你是為了保全你脖子上的那顆腦袋吧。”沈硯卿毫不留情地撕開了對方偽善的面具。
沈硯卿的身體微微前傾，雙眼猶如兩把出鞘的利刃，首刺方孝安的瞳孔深處。
“渡邊信彥從來沒有放棄過對太原站的排查。你把我送走，他只會認為你在心虛掩蓋。一個突然被調走的外勤骨幹，這就是最好的靶子。他會立刻下令封鎖太原城門，連人帶車把我扣下來驗傷。到時候，我在城門口被查出槍傷，你這個簽發通行證的站長，第一個就會被憲兵隊請去喝茶。你以為你能置身事外？”
方孝安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他確實存了僥倖心理，以為只要沈硯卿離開太原，就能把戰火引開。但他低估了渡邊信彥的難纏，也低估了沈硯卿的毒辣。
“那你到底想怎麼樣？唐柏舟帶著總部的調令就站在門外，督察員是鐵了心要執行命令。我那點把柄，你就算捅給他們，大家大不了一起死。”方孝安破罐子破摔地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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