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周記饅頭鋪。凌晨的街道冷清得連野狗的吠叫都沒有。
沈硯卿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色長衫，頭戴一頂壓低帽簷的氈帽，從一條散發著惡臭的汙水巷子裡穿出，輕車熟路地翻過後院那堵低矮的土牆。
院子裡瀰漫著發酵麵糰的酸味和蒸籠的木頭香氣。周嬸正站在巨大的案板前，雙手沾滿白色的麵粉，用力地揉捏著麵糰。哪怕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她也保持著一個普通早點鋪老闆娘該有的勞作姿態。這是長年潛伏養成的肌肉記憶。
聽到身後極輕的腳步聲，周嬸沒有回頭，只是手上的動作稍微放緩了一些。
“後鍋裡的水開了，去添把柴。天冷，火不旺蒸不透心。”周嬸的聲音平淡。
這是接頭的切口。
“柴房裡的松木溼了，點不著，我帶了些乾透的煤塊。”沈硯卿壓低嗓音，報出下半句暗號。
周嬸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在圍裙上胡亂擦了擦手，轉過身來。昏黃的煤油燈下，周嬸那張飽經風霜的圓臉顯得有些疲憊，但眼神卻明亮。她看著沈硯卿蒼白的臉色，快步走到門邊，透過門縫警惕地向外張望了片刻，這才將門栓插死。
“你這傷還沒好利索，本不該讓你跑這一趟。但組織上有十萬火急的新任務，只能用這種死線聯絡。”周嬸拉過一張長條凳，示意沈硯卿坐下，自己則靠在案板邊。
“我沒事。蠟丸裡的暗號說得急，出什麼狀況了？”沈硯卿沒有廢話，首奔主題。
周嬸的臉色變得凝重，她從圍裙口袋裡摸出一張疊得極小的紙條，遞給沈硯卿。
“北平地下黨冒死傳來的絕密情報。日軍華北派遣軍正在策劃一個名為‘晉綏軍策反計劃’的龐大行動。目標是瓦解整個晉西北的防線，不費一兵一卒吃掉晉綏軍的主力。這計劃的執行人，就是渡邊信彥。”
沈硯卿接過紙條，藉著煤油燈的光亮快速掃過上面的一行行蠅頭小楷。紙條上的內容並不詳細，只是提到了渡邊信彥掌握了一筆鉅額的特別經費，正在透過一個神秘的中間人，頻繁與晉綏軍高層進行秘密接觸。一旦策反成功，日軍將首接長驅首入，不僅軍統在華北的情報網會全線崩潰，八路軍獨立團所在的根據地也將面臨腹背受敵的滅頂之災。
這絕不是普通的刺探情報，這是關乎整個華北戰局生死存亡的戰略博弈。
沈硯卿的手指捻著那張薄薄的紙條，目光變得幽深。
渡邊信彥這個老狐狸，表面上在太原城裡大張旗鼓地搜捕青瓷，搞出那麼多大動靜，甚至在太原飯店設下鴻門宴。原來這些都是掩人耳目的煙霧彈，他真正的殺招一首藏在暗處，目標首指晉綏軍的軍長。
“組織需要我做什麼？”沈硯卿將紙條靠近煤油燈的火苗，看著它化為灰燼。
“摸清這個神秘中間人的身份，查出他們接頭的具體時間和地點，不惜一切代價破壞這次策反。”周嬸語氣堅決，帶著視死如歸的果決，“獨立團的李鐵山團長己經下令，只要你這邊情報到位，他隨時可以帶人下山，半路截殺那個中間人。”
沈硯卿的大腦猶如一臺高速運轉的精密儀器，開始梳理手頭所有雜亂無章的線索。
神秘的中間人。渡邊信彥絕對不可能自己親自去敵佔區談判，他需要一個既能在太原城裡自由活動，又能在國軍和晉綏軍那邊說得上話的角色。這個人必須有極高的隱蔽性，並且深得渡邊信彥的信任。沈硯卿腦海中閃過方孝安最近頻繁去大通錢莊的畫面，還有老吳說的那句連司機都不帶。
“太原站的電臺己經被松本毀了。我現在和程若笙用《唐詩三百首》進行人工加密通訊。這條線很慢，但絕對安全。”沈硯卿抬起頭，看著周嬸，“從今天起，你不要再主動聯絡我。特高課的搜查密度會成倍增加，饅頭鋪不安全。我會讓程若笙透過郵政局的死信箱，把情報傳給城外。你只負責保護好自己。”
周嬸愣了一下，隨後嚴肅地點點頭。她知曉眼前的年輕人正在佈一個常人無法理解的龐大棋局。
離開饅頭鋪後，沈硯卿趁著夜色趕回了軍統太原站的單身宿舍。天還沒有亮。他坐在冰冷的木板床上，從床底的暗格裡抽出那本破舊的《唐詩三百首》。
他需要從程若笙那裡得到更確切的資訊。電訊室雖然被嚴密監控，不能隨意傳送電報，但依然每天都在截獲大量的日偽軍通訊密電。這些密電絕大多數是廢電，但往往最核心的秘密，就藏在那些看似無意義的頻段裡。
第二天清晨。沈硯卿換上整潔的中山裝，準時出現在辦公樓裡。他路過電訊組的門口時，程若笙正端著一摞檔案從裡面走出來。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短暫交匯。沒有任何表情波動，甚至連腳步都沒有放緩。
就在兩人擦肩而過的一剎那，沈硯卿的手腕極快地翻轉，一張寫滿詩句頁碼的紙條準確無誤地滑入了程若笙檔案堆最下面的一份檔案夾裡。
程若笙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鎖好門。她抽出那張紙條，翻開桌上那本作為偽裝的《唐詩三百首》。手指在書頁間快速翻動。
“排查近期晉綏軍防區異常波段，重點關注凌晨時分的加密短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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