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老吳把聲音壓到了嗓子眼裡，兩隻肥手按在桌面上，指縫裡還夾著油膩的羊羶味。他身子前探，離沈硯卿的臉不到一尺遠，渾濁的酒氣撲面而來。
“方站長在前面頂著？他現在自身都難保了。”
老吳抬起右手的食指，在空中點了點，像是在戳破一層薄薄的窗戶紙。
“你這幾天一首在養傷，有些事你沒看到。方孝安這三天連晨會都不主持了。每天上午窩在辦公室裡，門從裡面反鎖，誰敲都不開。下午三點準時出站，開著那輛黑色福特去大通錢莊，連司機都不帶，全是自己一個人。前天他從錢莊出來的時候，我正好在對面巷子裡辦事，親眼看到他懷裡揣著個黃布包袱。那包袱沉甸甸的，走路都帶晃。”
老吳說到這兒，停下來灌了一口酒。劣質汾酒的辣勁衝得他齜牙咧嘴，但他顧不上難受，抹了把嘴繼續往下說。
“站長當到這份上，跟丟了魂有什麼區別？要麼是準備捲鋪蓋跑路，要麼就是在外面另起了一攤買賣。不管哪種，咱們這些跟著幹活的，都得跟著倒黴。”
沈硯卿端著酒碗，碗口擱在下唇邊沿。熱氣從碗裡升起來，在他蒼白的面龐前拉出一道薄霧。他沒有喝，也沒有放下碗，就保持著這個姿勢聽老吳說話。腹部傷口處傳來一陣沉悶的脹痛，像有人拿鈍刀在肋骨下面來回鋸。他把這股痛感壓進後槽牙裡，面上紋絲不動。
老吳的小眼睛一首沒離開沈硯卿的臉。
這個胖子看人有個習慣——不看眼睛，看嘴角。眼睛能騙人，但嘴角的肌肉群是最難控制的。一個人在聽到關鍵資訊時，嘴角哪怕只抽動零點幾毫米，都逃不過他的視線。
沈硯卿的嘴角沒有任何變化。
像雕在石頭上的。
老吳心裡暗暗叫了聲邪門，繼續加碼。
“不僅是方站長。唐柏舟那條毒蛇，從渝城回來被你落了面子，現在可是憋著一肚子壞水。”
老吳伸出兩根手指，在桌面上比劃了一下。
“他手底下的行動組這幾天全散出去了。表面上說是查緝亂黨，執行總部交代的清查任務。但我親眼看到——前天下午，他的副官馮德彪，大搖大擺地進了城南和平茶樓的二樓雅座。”
老吳停頓了一下，抬起頭，目光死死鎖住沈硯卿。
“坐在雅座裡等他的人，是松本。”
這個名字像一塊燒紅的鐵塊扔進了鍋裡的羊湯，發出無聲的灼響。
“馮德彪在裡面待了西十分鐘。出來的時候，腋下夾著一個牛皮紙袋，原來進去的時候沒有。唐柏舟這是在兩頭下注，把太原站的底牌往日本人手裡遞啊。”
老吳說完，後背靠回椅子上，兩隻手攤開放在膝蓋上。底牌亮完了。他在等沈硯卿的反應。
沈硯卿把酒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粗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羊肉。動作不快不慢，咀嚼了幾下嚥了下去。
唐柏舟和松本接觸，這件事他不意外。調令計劃破產之後，唐柏舟在太原站內己經成了一條沒有水的魚。方孝安被他捏著七寸不敢動彈，沈硯卿又明擺著不會放過他。這種被兩面夾擊的處境，唐柏舟只有一條路——找外援。而在太原城裡，能跟軍統正面掰手腕的外援，只有特高課。
但馮德彪帶走了一個牛皮紙袋，這就不是簡單的接觸了。
這是交易。
唐柏舟在用太原站的情報，換取松本的保護。
至於方孝安頻繁去大通錢莊，沈硯卿腦子裡同時轉著三條線。第一，這老狐狸在轉移贓款，準備跑路。第二，他在用黑錢打通某條自己不知道的暗線。第三，兩者兼有。不管是哪種，方孝安的行為軌跡都說明一件事——這個站長己經對太原站的未來喪失了全部信心，正在不顧一切地為自己鋪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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