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為沈硯卿是渝城派來的暗子，想趁著太原站權力真空的時候提前抱上大腿。這份判斷有一半是對的——沈硯卿確實在布一盤大棋。但另一半完全錯了——他背後站著的，不是渝城的任何一位大佬。
不過，這份誤解剛好能用。
一個掌握著後勤賬本、人員底細和外圍暗樁的主管，在接下來和特高課的情報絞殺中，是一把趁手的刀。
“老哥這話說得嚴重了。”沈硯卿的語氣鬆了半分，像是卸下了一層防備，但眼底的冷意一點沒減，“大家都是為了黨國效力，何來賣命一說。”
他拿起酒碗，碗沿貼上唇邊。渾濁的酒液潤溼了下唇那道乾裂的縫隙，沒有一滴真正入喉。他隨即放下碗，動作流暢到連對面的老吳都看不出破綻。
酒精會加速血液迴圈。他腹部那道二次撕裂後剛縫好的傷口，新生的肉芽薄得像一層蟬翼。一碗烈酒下肚，血管擴張，滲血重新開始，他今晚就別想走出這條巷子。
“不過，既然老哥這麼坦誠，我也不藏著掖著。”
沈硯卿拿起碗，與老吳面前那隻空碗碰了一下。瓷器相撞，聲音清脆，在逼仄的隔間裡格外響亮。
“渝城那邊確實對我寄予厚望。太原站的爛攤子，早晚要有人來收拾。方孝安這頭老朽，己經不中用了。唐柏舟如果敢吃裡扒外，我會讓他死得比任何人都難看。”
沈硯卿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老吳的鼓膜上。
“你只要把你手裡的賬本管好，那些外圍的眼線盯緊點。尤其是唐柏舟那個副官馮德彪，他每天幾點出站、去哪條街、見什麼人，我要一份完整的記錄。等這陣風過去，太原站副站長的位置，也該換個懂規矩的人來坐了。”
“副站長”三個字落地的瞬間，老吳那雙被肥肉擠成縫的小眼睛猛地撐開了。瞳孔放大，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握著碗的手指頭都在發顫。
這是他在軍統蹉跎了二十多年，做夢都不敢想的東西。
“有你這句話，我老吳就把心放進肚子裡了！”老吳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又趕緊壓下來，“你放心，站裡一草一木的動靜，絕對逃不過我的眼睛。唐柏舟和方孝安不管耍什麼花樣，我都第一時間通報給你。”
老吳端起碗，連幹了三碗。酒液灌進喉嚨，辣出一身熱汗，醉意開始在那張胖臉上蔓延。他打著酒嗝，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從懷裡摸出幾張皺巴巴的法幣拍在桌上，晃著去前臺結賬。
腳步聲在土牆外漸漸模糊。
沈硯卿坐在原位沒動。
砂鍋裡的湯底己經燒乾了，鍋壁上結著一層焦黃的油脂。昏黃的燈泡在頭頂發出微弱的嗡嗡聲，光線在他臉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稜角。
他臉上那層溫和的面具一點一點褪去，像積雪從岩石上滑落，露出底下冷硬的輪廓。
唐柏舟和松本接觸。馮德彪帶走了牛皮紙袋。
這不是試探，這是交易的第一步。牛皮紙袋裡如果裝的是太原站的佈防圖或者電訊頻率，整個地下聯絡網都會在一夜之間被連根拔起。周嬸的暗線、城西的安全屋、所有還在運轉的接頭暗號——全部暴露。
他必須搶在特高課收網之前，把唐柏舟這顆毒瘤徹底切掉。
而方孝安連續三天去大通錢莊，每次單獨駕車，每次懷揣黃布包袱。這個老狐狸在轉移資產沒錯，但三天跑三趟，頻率高得反常。大通錢莊又不是他自家的後院，去一趟就能把金條全部搬空，何必分三次？
除非他每次去，不只是取錢。
沈硯卿把這個疑點暫時壓在腦子的角落裡，站起身。
起身的動作牽扯到腹部右側的縫合線，一陣尖銳的刺痛從傷口中心向外擴散。他右手按住桌沿，指尖用力到泛白，等那股痛勁過去了，才鬆開手，把大衣裹緊。
他從後門推開那扇沒上栓的小木門，走進後巷。冷風貼著地面掃過來，灌進褲管，凍得他膝蓋一僵。
沒有首接回軍統宿舍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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