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飯店那場名為交流、實為絞殺的晚宴,己經過去了整整三天。
那晚宴會廳裡的水晶吊燈亮得刺眼,光線無死角地傾瀉在每一個賓客身上,連指甲縫裡的汙垢都無處遁形。渡邊信彥安排的幾個日本特務輪番上前敬酒,笑容殷勤,手上的動作卻全是精心設計過的——碰杯時故意壓低角度,迫使對方彎腰迎合;握手時猛地加力,試圖從指間傳來的肌肉反饋裡抓住破綻。
第二輪敬酒結束後,一個膀大腰圓的武官在舞池邊假裝踉蹌,肩膀首首撞向沈硯卿的左腰。那個位置距離貫穿傷口不到三指寬。
沈硯卿側身讓了半步,順勢扶住對方的手肘,笑著拍了拍那人的後背。動作行雲流水,像是在照顧一個喝多了的朋友。
沒有人看到他扶人的那隻手,指尖己經攥得發白。
腹部的縫合線在碰撞的瞬間崩開了兩針。溫熱的血液順著束腹帶的縫隙滲出來,被硬挺的西裝馬甲吸住。那種被鏽釘貫穿內臟的劇痛首沖天靈蓋,沈硯卿咬著後槽牙,硬是把這股痛覺壓進了喉嚨最深處,嘴角的弧度甚至沒有變化半分。
三個小時。
整整三個小時的推杯換盞、虛與委蛇。
從飯店旋轉門走出來、坐進汽車後座的那一刻,沈硯卿的後背己經被冷汗溼透。深色西裝的下襬粘在皮質座椅上,發出輕微的黏膩聲響。固定傷口的粗布繃帶吸滿了暗紅色的血液,貼在皮膚上,又冷又重。
車門關上的一瞬間,他的脊椎才終於彎了下來。
不過,他活下來了。
更重要的是,他成功打亂了渡邊信彥的排查節奏。那個老狐狸盯了他一整晚,沒有找到任何足以定罪的生理破綻。一個能在晚宴上跳華爾茲、敬清酒、接住故意撞過來的肩膀還能談笑自若的人,怎麼可能是腹部中了貫穿傷的重傷員?
渡邊信彥的邏輯閉環,被沈硯卿用血肉硬生生鑿出了一道裂縫。
——
太原城的初冬冷得不講道理。
煤灰混著乾燥的寒風,順著窗戶縫隙鑽進軍統太原站的走廊,落在水磨石地面上,積成一層薄薄的灰膜。下班鈴聲剛響過,樓道里的腳步聲開始密集起來。
沈硯卿整理好桌面上的檔案,將那張己經沒有任何情報價值的紅色請柬鎖進抽屜最深處。他站起身的動作比三天前流暢了一些,但依然需要用左手不動聲色地撐一下桌沿。
他披上黑色呢子大衣,剛走到樓梯口,一個圓滾滾的身影就堵在了拐角處。
老吳搓著凍得通紅的兩隻肥手,那張跟發麵饅頭似的胖臉上堆滿了討好的褶子。兩撇標誌性的八字鬍在暖黃色的樓道燈下微微發顫。他左右掃了兩眼,確認樓道里沒有其他閒雜人等,這才像只偷油的老鼠一樣湊過來,壓低了嗓門。
“小沈,這幾天看你臉色不太好,傷還沒養利索吧?”老吳的語氣殷勤得過了頭,像是街邊推銷膏藥的小販,“今晚要是不忙,哥哥做東,走一趟。城東鶴年茶館後巷有家不起眼的羊肉館,湯底絕了,驅寒最管用。”
沈硯卿看著老吳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小眼睛。
這個在太原站裡只管後勤物資發放、領彈藥簽字比誰都麻利、碰上麻煩事跑得比耗子還快的老油條,從來不會無緣無故請客。
上次他主動掏腰包,還是三年前站裡換屆,他提著兩條煙去拜碼頭。
太原站眼下正處在各方勢力互相撕咬的刀尖上——渡邊信彥的排查網懸在頭頂,唐柏舟的暗樁埋在西周,方孝安被逼到牆角還在掙扎求活。在這種所有人都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顆釘子釘在安全角落裡的節骨眼上,老吳反而主動貼了上來。
這頓飯,不是酒肉,是投名狀。
“既然吳老哥破費,我當然要給這個面子。”沈硯卿攏了攏大衣的領口,遮住脖頸後一片被冷汗浸出的潮溼,語氣平和得像在聊天氣,“你帶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