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陽光穿透稀薄的晨霧,灑在太原城青灰色的街道上,卻帶不來絲毫暖意。
特高課的二樓辦公室裡,渡邊信彥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他穿著一件質地精良的黑色呢子大衣,手裡端著一杯還在冒著熱氣的黑咖啡。他的目光穿過幾條街區,精準地落在了軍統太原站那棟灰白色的建築上。
門外傳來急促的皮靴聲。松本推門而入,她的臉色十分難看,眼底佈滿了熬夜追蹤電波留下的紅血絲。
“課長,我們順著那點火柴灰的線索,排查了城西所有的娛樂場所和商行,一無所獲。那個發報員就像是憑空蒸發了一樣。而且,我派去監視太原站的人剛剛回報,渝城總部派來的督察員,今早己經乘坐軍列離開了太原。帶隊回來的唐柏舟,全程黑著臉。”
松本將一份報告放在渡邊信彥的辦公桌上,語氣裡充滿了不甘。
渡邊信彥轉過身,將手裡的咖啡杯放在窗臺上,發出輕輕的碰撞聲。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報告掃了兩眼,嘴角露出了一個極其玩味的笑容。
“松本,你覺得一個普通的軍統特工,有多大的能量,能讓太原站長頂著得罪總部的風險,硬生生把板上釘釘的調令給收回去?”渡邊信彥的聲音溫和,卻透著洞悉一切的銳利。
松本愣了一下,眉頭緊緊皺起:“課長的意思是,方孝安在死保那個沈硯卿?這不符合邏輯。方孝安是個自私自利的小人,他應該巴不得把沈硯卿送走,以平息我們對太原站的排查才對。”
“這就是最有趣的地方。”渡邊信彥走到沙發前坐下,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方孝安寧願冒著得罪督察員的風險,也要把沈硯卿留在太原。這說明什麼?說明沈硯卿手裡,捏著連方孝安都不敢輕舉妄動的底牌。或者說,沈硯卿的存在,牽扯著一張比我們想象中更龐大的網。”
渡邊信彥回想起昨天在會客室裡,沈硯卿那個違背生理常識的撿杯子動作。那個動作太完美了,完美到沒有任何瑕疵。但恰恰是這種毫無瑕疵的完美,在滿是謊言的情報場裡,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
“課長,既然沈硯卿嫌疑這麼大,我們為什麼不首接帶隊查抄太原站?只要把人押進審訊室,我有幾十種方法讓他開口。”松本急切地請戰,她迫切需要一個洗刷恥辱的機會。
渡邊信彥搖了搖頭,看松本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不懂規矩的莽漢。
“用刑具撬開的嘴,吐出來的往往是他們精心編造的廢話。對付沈硯卿這樣的人,常規的排查和刑訊只會讓他更加警惕。他是個下棋的高手,既然他喜歡在棋盤上玩弄人心,那我就給他搭一個更大的戲臺。”
渡邊信彥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後拉開抽屜,取出一張燙金的紅色請柬。
“三天後,華北派遣軍司令部要在太原飯店舉辦一場名為‘中日文化與情報交流’的高層晚宴。名義上是邀請各界名流,實質上,這是大日本皇軍對太原城內各方勢力的一次摸底。”渡邊信彥將那張請柬遞給松本,“派人把這張請柬,親自送到沈硯卿的辦公桌上。就說,是我以私人名義,特別邀請他出席。”
松本接過請柬,看著上面用毛筆書寫的名字,眼中滿是不解:“課長,您這是……”
“我要讓他在所有人面前亮相。”渡邊信彥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暗的天空,“晚宴上,我會安排人對他進行最嚴苛的社交試探。酒精、舞蹈、甚至是看似無意的肢體碰撞。一個受了重傷的人,可以在短時間內靠意志力偽裝,但他絕對無法在長達三個小時的密集社交中,全程保持肌肉的鬆弛。”
渡邊信彥的眼中閃爍著獵人看到獵物落網時的狂熱光芒。
“不僅如此,這也是在向太原城裡的其他老鼠釋放訊號。那個隱藏在暗處的發報員,如果真的是沈硯卿的同黨,看到他步入這樣一個無法脫身的陷阱,一定會採取行動。只要他們動了,我們就收網。”
此時,軍統太原站的二樓。
沈硯卿坐在辦公桌前,強忍著傷口處連綿不絕的鈍痛,一目十行地批閱著桌上的檔案。這是他必須維持的假象,他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他身體的虛弱,包括門外走廊裡那些唐柏舟佈下的眼線。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老吳端著一杯熱茶走了進來。
他將茶杯放在桌上,同時從袖口裡滑出一張燙金的紅色請柬,動作極快地推到檔案堆下面。
“小沈,特高課剛剛派人送來的。指名道姓給你的。”老吳壓低了聲音,胖臉上滿是掩飾不住的慌亂。
沈硯卿放下手中的鋼筆,抽出那張請柬,緩緩翻開。
紅底黑字,落款是渡邊信彥。
這是一張死亡通知單。也是一場無法拒絕的鴻門宴。不去,就是心虛,特高課的抓捕小隊下一秒就會衝進太原站。去,就要在重傷未愈的情況下,獨自面對滿屋子的豺狼虎豹。
沈硯卿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請柬邊緣的燙金紋路。傷口傳來的劇痛讓他的神經變得極度敏銳。他知道渡邊信彥打的什麼算盤,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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