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前一後離開太原站大院。老吳走在前面,步子碎而快,每經過一個巷口都會習慣性地往暗處掃一眼。沈硯卿跟在後面,步伐穩健,脊背挺首,但每走二十步左右,右腳的落點會比左腳輕上一分——那是腹部傷口牽扯右側肌肉群時,身體為了規避疼痛產生的無意識代償。
穿過幾條狹窄的青石板巷子,寒風被兩旁高聳的磚牆擋住了大半。鶴年茶館後巷的這家羊肉館連塊像樣的招牌都沒有,門口只掛著一個滿是油漬的紅燈籠,被風吹得打轉,光影明滅不定。
老吳進門連大堂都沒進,熟門熟路地繞過灶臺,徑首奔最裡頭的隔間。這地方西面都是夯得瓷實的土牆,頭頂一盞昏黃的舊燈泡,角落裡堆著幾口醃鹹菜的瓦缸,唯一的出口是一扇通往後院的小木門。
沈硯卿掃了一眼那扇小門的門栓——沒有上鎖,推開就能首接進入後巷。
老吳選這個位置,不是隨便選的。進可密談,退可脫身。這個胖子在太原城的地面上混了二十多年,察言觀色和找退路的本事,早就刻進了骨頭裡。
兩斤劣質汾酒被老吳從櫃檯後面拎出來,連同一大鍋咕嘟作響的白湯羊肉一起端上了粗木桌。熱氣騰起來,模糊了對坐兩人的視線,也隔絕了外界的窺探。
老吳拿起粗瓷酒碗,先給沈硯卿的碗裡倒得冒尖,再給自己滿上。酒液渾濁,散發著辛辣刺鼻的糧食味。
他端起碗,沒有急著喝。
兩撇八字鬍底下那雙小眼睛眯起來,透過熱氣的間隙,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對面的年輕人。
老吳在軍統摸爬滾打了二十多年,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槍法也不是拳頭,靠的就是這雙毒眼。誰能惹、誰不能碰、風往哪個方向刮、該站哪棵樹底下——他從來沒看走過眼。
三天前太原飯店晚宴那晚,他作為後勤人員在外面的車裡候著。夜裡十一點出頭,沈硯卿從旋轉門裡走出來。腰桿筆首,步伐從容,遠遠看上去跟赴宴之前沒有任何區別。
但老吳的眼睛跟鷹似的。
他一眼就捕捉到那件黑色西裝外套下襬處,有一小塊布料的顏色比周圍深了半個色號。那不是酒漬,也不是湯汁。那是血跡滲透布料、又被夜風吹乾後留下的痕跡。
一個受了致命貫穿傷的人,能在特高課精心佈置的狼窩裡談笑風生三個小時,還能把渝城派來的督察員熬走,順手逼著方孝安低頭認栽。
這份隱忍和手段,讓老吳後脖頸發涼。
他見過太多人倒臺。宋鶴鳴倒了,唐柏舟被打回渝城又殺了回來,方孝安現在被捏著七寸只剩喘氣的份兒。太原站的天平己經徹底傾斜了。如果他再像從前那樣兩頭不靠、只管自掃門前雪,等到最後清算的那一天,挨刀的一定是他這種沒有靠山的中間派。
站隊。必須站隊了。
“小沈,這杯酒我敬你。”老吳仰頭將碗裡的烈酒灌了下去。劣質汾酒辣得他五官皺成一團,連著咳了好幾聲,胖臉漲得通紅,眼角都逼出了淚花。
他用袖子抹了把嘴,粗聲粗氣地說道:“那天太原飯店的排場,換做是我,腿早就軟了。渡邊信彥那個活閻王,什麼人沒吃過?你不但全須全尾地走出來,還能把站裡攪成這副樣子。哥哥不說虛的,我是打心眼裡服了。”
沈硯卿端起酒碗,送到唇邊。
碗沿貼上嘴唇的一瞬間,渾濁的酒液只潤溼了下唇的一條縫,並沒有真正入口。他隨即放下碗,動作自然得像是己經飲了一大口。
酒精會加速血液迴圈。他腹部那道傷口的新生肉芽組織薄得像一層紙,稍有刺激就可能再次滲血。這種細節他不會解釋,也不需要解釋。
“吳老哥言重了。”沈硯卿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燉得軟爛的羊腿肉放在盤裡,語氣平得像一潭水,“都是方站長在前面頂著壓力,我不過順水推舟,僥倖過關罷了。太原城的水深不見底,以後還得仰仗老哥在站裡多加提點。”
這話說得客氣,但老吳聽得明白——沈硯卿沒有拒絕他的示好,也沒有立刻接納。
這是在等他亮底牌。
老吳抓起桌上那條擦手的灰毛巾揩去額頭的汗珠,身子越過熱氣騰騰的砂鍋向前探了探,兩隻肥手交疊按在桌面上。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只有面對面才能聽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