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這片高階公寓區,向來是太原城裡達官顯貴們金屋藏嬌的絕佳地段。西洋式樣的紅磚洋樓掩映在光禿禿的法國梧桐樹後,鐵藝大門外偶爾有裹著軍大衣的偽軍巡邏隊踩著積雪走過,膠底鞋在冰渣上碾壓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沈硯卿將那輛破舊的腳踏車推進一條沒有路燈的死衚衕。他解下脖子上那條灰色的羊毛圍巾,將下半張臉遮擋嚴實。腹部的創口在長時間的寒風侵襲下,早就凍得有些麻木。這種生理上的痛覺遲鈍,反倒讓他的大腦保持著極端的清醒。
他仰起頭,視線越過雕花鐵欄杆,鎖定在三樓盡頭那個拉著厚重天鵝絨窗簾的房間。唐柏舟向來謹慎,連這處用來尋歡作樂的外室公寓,都特意挑選了視野最好、便於撤退的頂層邊角。只可惜,在絕對的情報碾壓面前,這種物理上的防禦顯得十分可笑。
沈硯卿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關節,避開大門處打著瞌睡的門童,順著公寓後方的鑄鐵排水管向上攀爬。粗糙的鐵鏽摩擦著粗布手套,每一次向上發力,腰腹間縫合的皮肉就會傳來一陣難熬的拉扯感。他咬緊牙關,將呼吸壓制到最輕微的程度,靈巧地翻過三樓那道並未上鎖的雕花陽臺。
臥室裡燒著上好的銀絲炭,暖意融融。空氣中飄散著劣質香水混雜著酒精的甜膩味道。寬大的法式軟床上,唐柏舟正西仰八叉地躺在絲綢被面上,懷裡摟著那個名叫小紅的外室,睡得正熟。在渝城吃了幾天冷板凳,回到太原又被當眾下了面子,唐柏舟今晚喝了不少悶酒,呼嚕聲打得震天響。
沈硯卿悄無聲息地站在床尾。他沒有去開燈,而是從大衣口袋裡拔出那把勃朗寧手槍,單手上膛。金屬機件咬合的“咔噠”聲,在寂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這道細微的聲響,準確無誤地鑽進了老特工的耳朵裡。唐柏舟那具常年處於應激狀態的身體搶先做出了反應。他猛然睜開眼睛,右手本能地去摸枕頭底下的配槍,整個身體準備向床下翻滾。
“唐組長,我勸你把手放在被子外面。我這把槍的扳機很輕,走火打碎你的腦袋,弄髒了這位小姐的床,總歸是不太體面。”
黑暗中傳來一個不帶任何起伏的嗓音。這聲音落在唐柏舟耳朵裡,卻比三九天的寒風還要刺骨。
唐柏舟的身體僵硬在半空中,右手距離枕頭底下的槍柄只差半寸。他艱難地轉過頭,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路燈光暈,看清了站在床尾那個猶如幽靈般的黑色身影。小紅此時也被驚醒,剛準備尖叫出聲,就被唐柏舟反手一巴掌捂住嘴巴,硬生生按回了被窩裡。
唐柏舟此刻的內心翻湧起滔天巨浪。他這處安全屋,連站長方孝安都不清楚具體位置。沿途佈下的三個暗哨更是他親自挑選的心腹,絕不可能輕易被人摸上來。眼前這個人不但悄無聲息地潛入了臥室,甚至連呼吸聲都控制得如此完美。
“沈硯卿……你半夜闖進我的私人住宅,拿槍指著長官。按照軍統家法,我現在就可以下令把你按亂黨當場擊斃!”唐柏舟強行壓下心頭的懼意,聲音裡帶著慣有的虛張聲勢,試圖用軍階來壓倒對方。
沈硯卿拉過一張雕花木椅,好整以暇地坐了下來。他將手槍隨意地搭在膝蓋上,槍口始終有意無意地對準唐柏舟的眉心。
“唐組長還是這麼喜歡扣帽子。我今天過來,可不是為了跟你討論軍統家法。我只是有些好奇,前幾天在城南的茶樓裡,特高課的松本小姐到底許了你什麼好處,能讓你把太原站三個外圍情報點的地址,當作見面禮送出去。”
這句話一齣,唐柏舟臉上的表情徹底凝固了。他只覺得頭皮發麻,手心裡全是黏膩的冷汗。和松本接觸是他籌劃己久的退路,整個過程隱秘至極,連他最信任的副官都沒有參與核心談判。沈硯卿是怎麼知道的?
“你少在這裡血口噴人!我去見松本,是為了刺探日軍下半月的掃蕩計劃。這是我身為行動組長的職責。你以為跑到方孝安那裡去告黑狀,就能扳倒我?”唐柏舟咬牙切齒地反駁著,大腦卻在瘋狂盤算著脫身的辦法。
沈硯卿冷哼了一聲,將手伸進風衣內側的口袋,慢條斯理地掏出一張疊好的照片,輕輕拋在床單上。
“我確實沒有興趣去告你的黑狀。方孝安那個泥菩薩,現在自身都難保,我指望不上他。我只是想跟你核對一件事。”沈硯卿上身前傾,壓迫感迎面撲來,“1938年十月,太原城外的那座日軍戰俘營,冬天的風應該很大吧。那份用中日雙語寫就的效忠書,上面的指紋和簽字,不知道渝城總部的甄別委員會,會不會感興趣。”
唐柏舟的視線落在那張照片上,整個人好似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癱軟在床頭。照片上清晰地拍攝著一份泛黃的檔案,右下角那枚鮮紅的指紋和他本人的簽字,猶如一道催命符,將他這些年苦心偽裝的忠誠外衣撕得粉碎。
這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死穴。當年被俘後,他為了活命簽下了這份效忠書,後來趁著日軍轉移戰俘的機會僥倖逃脫,隱瞞了這段變節的經歷重新回到軍統。他原以為那份檔案早就毀於戰火,怎麼會落到沈硯卿的手裡?
在唐柏舟的視角里,沈硯卿絕對不只是一個普通的外勤特工。能搞到這種絕密的歷史檔案,能在太原城裡隻手遮天,這小子絕對是戴老闆安插在華北的一顆超級暗子。自己去向特高課投誠的舉動,在這個擁有上帝視角的裁決者面前,簡首就像個跳樑小醜。
“你……你到底想怎麼樣?既然你拿到了這個東西,為什麼不在督察員還在太原的時候交出去?你現在半夜找上門,總不是為了專門看我的笑話。”唐柏舟的聲音徹底失去了往日的囂張,沙啞中帶著濃濃的挫敗。他明白,只要這張紙重見天日,自己面臨的就是軍統執法隊的家法。
沈硯卿收起手槍,將其插回腰間的槍套,態度變得極為務實。
“我留著你,自然是因為你還有些用處。太原城現在就是一個炸藥桶,渡邊信彥正在策劃一個針對晉綏軍的龐大陰謀,方孝安那頭老狐狸己經徹底倒向了日本人。我需要一把夠快、夠狠的刀,替我去斬斷他們之間的聯絡。”
沈硯卿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唐柏舟。
“從明天早上開始,把你手裡最精銳、沒有被日本人收買的行動隊員全部調撥出來。死死盯住城西的恆泰貨棧。無論裡面進出什麼人,全都給我拍下來。記住,要避開特高課暗探的視線。還有,切斷方孝安和外面所有的聯絡渠道,連只蒼蠅都不能讓他飛出太原站。你不是想立功保命嗎?這就是你唯一的活路。”
唐柏舟艱難地吞嚥了一口唾沫。他清楚自己己經別無選擇,只能將身家性命綁在這輛戰車上。
“我明白了。恆泰貨棧那邊,我會親自帶人去盯。方孝安的動靜,我保證他哪怕是上廁所,都會有我的人看著。但事成之後,那份檔案的原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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