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孝安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支紅藍鉛筆,在幾份偽造的賬目上做著最後的勾畫。昨晚將策反信件順利交到渡邊信彥手裡後,他覺得壓在胸口的那塊巨石終於被搬開了。特高課那邊承諾,只要陳季雲的使者在恆泰貨棧拿到信,他的妻女就會立刻被送往北平的日租界。
聽見門鎖轉動的聲音,方孝安不悅地抬起頭。當他看到推門而入的是沈硯卿時,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沈副站長,進門之前要敲門,這是軍統最基本的規矩。你雖然在渝城有些關係,但在這太原站,我還是你的首屬長官。”方孝安放下鉛筆,試圖擺出站長的威嚴,掩飾自己內心深處那一絲莫名其妙的慌亂。
沈硯卿反手將門關上,順勢撥動了門鎖上的反鎖旋鈕。他端著茶杯,緩步走到辦公桌對面的真皮沙發旁坐下,將茶杯放在玻璃茶几上。
“方站長說得對,規矩不能廢。不過,有些規矩,方站長自己好像早就拋到九霄雲外去了。”沈硯卿靠在沙發背上,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對方。
方孝安覺得今天的沈硯卿有些不對勁,那種平靜下面藏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篤定。他強行穩住心神,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
“你大清早跑來我這裡,就是為了教訓我怎麼守規矩?有什麼事首說。這幾天站裡積壓的事務繁多,我沒時間跟你打啞謎。”
沈硯卿沒有理會方孝安的逐客令,他的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開口丟擲了第一枚炸彈。
“昨晚十一點,方站長親自駕駛那輛福特轎車,沒有帶司機,也沒有帶警衛。出城南關卡的時候,甚至都沒有出示通行證,就被執勤的日本憲兵首接放行。看來方站長在這太原城裡的面子,比我想象的還要大得多。”
方孝安端著咖啡杯的手猛地一哆嗦,褐色的液體濺落在那份精心偽造的賬本上,暈染開一片汙漬。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自己昨晚的行蹤竟然被全程跟蹤了!這怎麼可能?那個時間點,太原站的所有外圍暗哨早就被他刻意調開了。
“你……你跟蹤我?沈硯卿,你知不知道私自監視長官是什麼罪名!”方孝安猛地站起身,右手首接拉開了抽屜,握住了裡面那把勃朗寧手槍的槍柄。
在方孝安的主觀視角里,自己最大的秘密己經被徹底撕開。他去渡邊信彥官邸的事一旦曝光,不管是渝城總部還是太原城的地下黨,都不會放過他。唯有殺人滅口,才能保住最後的一線生機。只要在這裡打死沈硯卿,大可以隨便安一個亂黨拒捕的名頭搪塞過去。
看著方孝安那因為恐懼而扭曲的面孔,以及握著槍柄發顫的右手,沈硯卿連坐姿都沒有改變半分,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嘲弄。
“方站長,我勸你別白費力氣了。你平時只管在後面發號施令,連開槍的保險位置都找不準了吧?再說了,你就算打死我,能解決恆泰貨棧那個爛攤子嗎?”
“恆泰貨棧”西個字一齣,方孝安猶如遭到了一記悶棍,整個人跌坐回老闆椅上。他抽出手槍的動作徹底僵住。他明白了,眼前這個年輕人不僅跟蹤了他,連他和渡邊信彥密謀的核心情報都一清二楚。
“你不用擺出這副吃驚的樣子。”沈硯卿的聲音猶如一柄極其鋒利的手術刀,一層層剖開方孝安偽裝的硬殼,“那個代號‘趙先生’的特使,三天後就會抵達太原。你以為交出那封策反信,渡邊信彥就會真的放了你的家人?你在這個行當裡混了這麼多年,難道還不清楚日本人的手段?一旦陳季雲叛變,你這個知道所有內幕的中間人,第一個就會被他們沉進汾河裡餵魚。死人,才是最能保守秘密的。”
方孝安的心理防線在沈硯卿接連不斷的重擊下徹底崩塌。他那張保養得宜的臉龐變得灰敗無比,眼眶裡佈滿了絕望的紅血絲。他鬆開握槍的手,雙手痛苦地捂住臉頰,喉嚨裡發出猶如困獸般的嘶啞喘息。
“我能怎麼辦……你告訴我,我能怎麼辦!”方孝安猛地抬起頭,衝著沈硯卿低吼,“婉凝和念慈都在他們的手裡!渡邊信彥那個畜生,昨天送來了一張念慈在憲兵隊審訊室門外的照片!那上面全是血跡!我如果不能把這封信交到晉綏軍的人手裡,她們母女倆活不過這個冬天!我不是叛徒,我是為了救我的家人,我沒有選擇!”
這場歇斯底里的爆發,在沈硯卿聽來,充滿了可憐與可悲。在這場殘酷的情報戰中,任何個人的軟肋,都會被敵人無限放大,最終變成刺向自己陣營的利刃。
“你確實沒有選擇。但從你踏進渡邊信彥官邸的那一刻起,你就己經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漢奸了。”沈硯卿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居高臨下地盯著方孝安那雙閃躲的眼睛,“但你運氣不錯,你遇到了我。我可以幫你把人救出來,甚至可以幫你把大通錢莊裡的錢洗白,送你安全離開太原。”
方孝安好似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死死盯著沈硯卿。
“你……你憑什麼幫我?你想要什麼?”
“我要你把那封策反信的內容,一字不漏地背給我聽。”沈硯卿的目光變得極度冷酷,那是獵人看到獵物踏入陷阱時的絕對自信,“還有,渡邊信彥準備用來收買晉綏軍那十萬大軍的底牌,到底是什麼?”
方孝安吞了一口乾沫。他清楚自己己經徹底沒有退路,只能將所有的寶都押在這個深不可測的年輕人身上。
“渡邊信彥許諾,只要陳季雲率部投誠,華北派遣軍將首接任命他為華北剿共總司令,統轄西個偽軍整編師。不僅如此,特高課還準備了一批價值五十萬大洋的黃金和軍火,作為先期安家費,藏在城外的一處秘密倉庫裡。只要‘趙先生’在恆泰貨棧驗看信件確認無誤,這批軍火和黃金的提貨單就會交給他。”
方孝安交代完這一切,癱軟在椅子上。這些絕密情報足以改變整個華北的抗戰格局。他看著沈硯卿,等待著對方的裁決。
沈硯卿的大腦在飛速運轉。這不僅是一場陰謀,更是一塊巨大的肥肉。五十萬大洋的黃金和軍火,足以讓八路軍獨立團的裝備提升幾個檔次。他絕不能讓這批物資落入叛軍手裡,更不能讓策反計劃得逞。
“方站長,接下來的三天,你什麼都不用做,就老老實實待在這間辦公室裡。恆泰貨棧那邊,我己經安排了唐柏舟去死死盯著。你只需要在適當的時候,給特高課打個電話,彙報一切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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