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冬的夜幕總是降臨得特別早。太原城籠罩在一層厚重的煤煙和冰霧交織的霧霾中。
方孝安癱坐在辦公椅上,面前擺著一瓶喝了一大半的威士忌。他的雙手抖個不停,幾次想把酒杯送到嘴邊,都灑在了西裝的前襟上。
渡邊信彥早上的那通威嚇,徹底擊碎了他的心理防線。他很清楚,日本人從來不養沒有價值的狗。如果明天趙先生的接頭出了紕漏,他的妻女就會成為這盤棋局裡最先被抹去的棄子。
辦公室的門被無聲地推開。
沈硯卿穿著那件標誌性的黑色風衣,步伐從容地走了進來。他反手將門鎖死,走到方孝安對面坐下。
“方站長,看來這幾天你過得很煎熬。”沈硯卿看著桌上的酒瓶,語氣平緩,不帶任何情緒波動。
方孝安抬起滿是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沈硯卿……你到底想要什麼?昨晚那封明碼電文,是你發出去的對不對?你把訊息捅給日本人,想借渡邊信彥的刀殺我!現在日本人己經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了,你滿意了?”方孝安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絕望。
沈硯卿將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姿態放鬆。
“如果我想殺你,你根本活不到今天早上。我發那封電報,只是為了幫你認清現實。你以為乖乖聽話就能保住家人,但在渡邊信彥眼裡,你不過是一條隨時可以宰殺的狗。現在,他己經不再信任你。如果明天你把策反信和軍火的提貨單交給了趙先生,也就是你失去所有利用價值的時候。”
這番話猶如一盆摻了冰渣的冷水,兜頭澆在方孝安的腦袋上。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那你說……我該怎麼辦?我不能看著婉凝和念慈去死……”方孝安痛苦地揪住自己的頭髮。
“把趙先生明天進城的具體路線、暗號,以及你們用來作為備用的第二聯絡點,全部告訴我。”沈硯卿丟擲了自己的條件,“我會替你去見他。只要這筆交易的主動權掌握在我們手裡,渡邊信彥就不敢動你的家人。到時候,我會安排渠道,把你和你的家人安全送出太原。”
方孝安咬著牙,陷入了極度的掙扎。交出這些底牌,就等於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部壓在了沈硯卿的手上。但他還有別的選擇嗎?唐柏舟己經在外圍虎視眈眈,日本人也己經佈下天羅地網。
“趙先生是個極度謹慎的人。他絕不會輕易相信一個陌生人。”方孝安壓低聲音,開始交代底細,“他明天中午乘坐火車從平遙方向過來。下車後,他不會首接去恆泰貨棧。他在城東的柳巷有一處秘密安全屋。那裡是他早年在太原城佈置的私產,連日本人都不清楚。如果要見他,必須拿著這枚玉扳指作為信物。”
方孝安從懷裡掏出一枚質地溫潤的青玉扳指,放在桌面上。
沈硯卿拿起扳指,手指在玉石的紋理上摩挲了片刻。
“很好。方站長,今晚好好睡一覺。明天,一切都會結束的。”
說完,沈硯卿轉身走出辦公室。他的步伐沉穩,每一步都踩在精準的節奏上。
第二天中午。太原火車站。
蒸汽機車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噴吐著白色的濃煙緩緩駛入站臺。穿著灰色長衫的旅客們提著大包小包,擠擠挨挨地往出站口走。
一個戴著金絲眼鏡、手提黑色牛皮皮箱的中年男人混在人群中。他的步履穩健,目光看似隨意,實則警惕地掃視著站臺上的每一個角落。
此人正是晉綏軍軍長陳季雲的特使,代號“趙先生”。
作為在軍閥混戰中摸爬滾打出來的老狐狸,趙先生的嗅覺極其敏銳。他剛走出火車站的大門,就察覺到了太原城裡那種劍拔弩張的壓抑氛圍。街角的日軍巡邏隊比以往多了一倍,而那些偽裝成黃包車伕和修鞋匠的特務,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焦躁和狂熱。
這絕對不是一個安全的接頭環境。
趙先生在心裡冷笑了一聲。方孝安在密信裡把太原城吹得如何如何安全,現在看來,全是一派胡言。他提著皮箱,毫不猶豫地繞開了前往恆泰貨棧的主路,僱了一輛人力車,朝著城東的方向駛去。
城東柳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