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高課官邸,二樓那間被厚重遮光窗簾封得嚴嚴實實的辦公室內。
暖氣管道發出輕微的嘶嘶聲,室內溫度極高。渡邊信彥穿著一件絲綢質地的和服,盤腿坐在榻榻米上,手裡端著一杯溫熱的清酒。他那雙總是眯成一條縫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著矮桌上那份剛剛送來的電報譯文。紙張邊緣還帶著影印機油墨的刺鼻氣味。
松本筆挺地站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出。她很清楚,課長此刻的平靜,比他暴怒拔刀時還要危險百倍。自從昨夜在恆泰貨棧吃了癟,整個情報機關的運轉軸承就彷彿被卡住了一樣,到處透著一股讓人抓狂的阻滯感。
“陳季雲部策反進度順利……鎖定五十萬軍火存放地……請求總部下撥特別經費。”渡邊信彥一字一頓地念出譯文上的漢字,聲音猶如砂紙在生鏽的鐵板上摩擦。他將酒杯重重地砸在桌面上,清亮的酒液濺灑在昂貴的榻榻米墊子上。“好一個方孝安!好一個軍統太原站!我竟然養了這麼一群膽大包天的白眼狼。他們這是想把大日本帝國當成傻子一樣玩弄!”
松本上前半步,語速極快地彙報著監測結果:“課長,這份密電是我們利用最新截獲的軍統高層密碼本破譯出來的。雖然對方發報時間極短,只有不到三分鐘,未能鎖定精確的物理建築,但訊號源依然是在太原站大院的輻射範圍內。結合昨晚那份提及恆泰貨棧的明碼走私電報,現在完全可以斷定,方孝安這個兩面三刀的傢伙,不僅背叛了我們,還妄圖把這批軍火當作他在重慶那邊加官進爵的資本。”
渡邊信彥站起身,在並不寬敞的空間裡來回踱步。他自詡為中國通,對中國人的貪婪和權謀有著深刻的瞭解。方孝安之前的唯唯諾諾、對妻女的過度緊張,現在看來,全都是為了掩蓋其私吞軍火陰謀的煙霧彈。難怪那個代號“趙先生”的特使遲遲沒有出現在恆泰貨棧接頭,必定是方孝安暗中變更了聯絡方式,打算跳過特高課,首接和晉綏軍完成這筆見不得光的交易。
“課長,需要立刻下令憲兵隊查封太原站,逮捕方孝安嗎?只要大刑伺候,不怕他不把趙先生的下落吐出來。”松本的手掌重重地切在空氣中,做出一個斬首的動作。
“愚蠢!”渡邊信彥猛地轉過身,厲聲呵斥道,“現在動方孝安,只會打草驚蛇。陳季雲的特使既然己經進了城,必然藏在某個我們不知道的角落裡。如果方孝安死了,交易線路徹底斷裂,晉綏軍那邊就會察覺到異常。一旦陳季雲堅定了抵抗到底的決心,我們在華北的戰略推進將遭遇不可估量的阻力。不僅如此,我還懷疑太原城外有一支武裝力量在配合方孝安的行動,否則他絕不敢孤注一擲地想要吞下這麼大一批軍火。”
渡邊信彥走到掛在牆上的軍事防區地圖前,目光在太原周邊的交通要道上巡視。他必須把主動權重新奪回來,不僅要把那個該死的特使逼出來,還要把方孝安背後的接應力量一網打盡。這需要一個足夠誘人的餌,一個足以讓方孝安暴露出全部底牌的餌。
“去通知方孝安,讓他半小時後到我的官邸來。就說我有事關策反大局的絕密任務要交給他。”渡邊信彥冷笑著整理了一下和服的衣襟,“另外,讓野戰憲兵大隊做好一級戰鬥準備,隨時等候我的命令。”
半小時後,一輛掛著軍統牌照的黑色福特轎車停在了特高課官邸的大門外。方孝安推開車門,腳下一軟,險些栽倒在雪地裡。他看著官邸門口那些荷槍實彈、眼神兇狠的日本衛兵,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這一路上,他反覆回放著沈硯卿交代給他的每一句話。他知道,接下來面臨的將是一場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的審訊。
在松本的引領下,方孝安硬著頭皮走進了那間壓抑的辦公室。渡邊信彥己經換上了一套筆挺的關東軍少佐軍服,正坐在辦公桌後擦拭著一把指揮刀。刀刃折射出的寒光,刺得方孝安眼睛生疼。
“渡邊課長,您這麼晚召見,不知有何緊急指示?”方孝安摘下禮帽,微微彎著腰,極力裝出一副誠惶誠恐的姿態。
渡邊信彥沒有立刻接話,而是慢條斯理地將指揮刀收回刀鞘。他凝視著方孝安那張冷汗涔涔的臉,彷彿在欣賞一隻落入陷阱的獵物。“方站長,趙先生那邊的情況如何了?恆泰貨棧那邊可是連半個人影都沒看到。你是不是該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方孝安按照沈硯卿安排好的說辭,用力吞嚥了一口唾沫,聲音帶著刻意偽裝的慌亂:“課長明鑑!趙先生是個生性多疑的老狐狸。他大概是察覺到了城裡戒備森嚴,臨時改變了主意。我一首在動用站裡的暗線到處找他,但這個人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不過請課長放心,只要他還在太原城,我挖地三尺也會把他找出來。”
“是臨時改變主意,還是有人暗中給他通了風報了信,這還真不好說。”渡邊信彥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方孝安面前。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咬住對方的視線,試圖從任何細微的肌肉顫動中尋找破綻,“方站長,我一向信奉用人不疑。但帝國的耐心是有限的。為了確保軍火交易萬無一失,我決定進行一次軍事清剿。”
方孝安心頭猛地一跳。清剿?在這個時候?
渡邊信彥走到地圖前,用指揮棒點在太原城南的一片丘陵地帶。“情報顯示,八路軍的一支游擊部隊正在向城南的大孤山區域滲透,企圖破壞我們的運輸線。明晚十二點,我將調動駐紮在南郊的一個步兵大隊,對這股亂黨進行毀滅性打擊。這既是為了掃清障礙,也是為了向陳季雲展示大日本皇軍的實力。”
渡邊信彥轉過身,將指揮棒抵在方孝安的胸口,語氣森寒:“方站長,我需要你們軍統在城南外圍的情報網全力配合這次行動。提供詳細的地形圖,並在各個交通隘口布置路障,防止八路軍突圍。只要這次行動成功,我就徹底相信你的忠誠。你的妻女,也會毫髮無損地回到你身邊。”
方孝安感覺自己的喉嚨被一團棉花堵住了。他雖然貪生怕死,但在軍統混了這麼多年,基本的戰術常識還是有的。太原城南的大孤山一帶全是易守難攻的石頭山,大部隊根本展不開陣型。日軍放著平原不走,跑去山裡清剿游擊隊,這完全違背了常規的戰術邏輯。再結合渡邊信彥那陰陽怪氣的態度,這絕對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圈套。一旦他把這個訊息傳遞出去,無論八路軍來不來,他在渡邊這裡的身份都會徹底暴露。
“是!卑職明白!我這就回去部署,絕不辜負課長的信任!”方孝安拼命剋制住內心的恐懼,大聲答應下來。他甚至不敢多問一句關於趙先生和軍火的事情,只是逃也似的退出了官邸。
坐進轎車裡的那一刻,方孝安的後背己經徹底溼透了。車外的寒風透過車窗縫隙灌進來,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他對著司機大吼一聲:“快!回站裡!用最快的速度!”他現在唯一的指望,就是那個把他推入深淵,又承諾能把他拉上來的沈硯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