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包車的木質車輪在積雪的青石板路上碾壓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冷風順著車篷的縫隙無情地倒灌進來,像無數把細小的冰刀切割著方孝安的面頰。
方孝安癱坐在車廂裡,雙手死死地攥著大衣的衣角,十根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青白。他身上的那件高檔呢子大衣早就被冷汗浸透,貼在皮肉上又冷又硬。從特高課官邸出來的這半個小時裡,他的大腦就像是一臺徹底失控的發報機,只剩下滿屏代表著死亡與絕望的亂碼。
他以為自己是個極其高明的棋手,能在渝城、日軍和八路軍三方勢力的夾縫中游刃有餘。他以為只要按照沈硯卿的計劃,把黑吃黑的髒水全潑到唐柏舟身上,就能換來後半生的太平富貴。
但渡邊信彥今晚那番冷酷無情的話語,徹底擊碎了他所有的幻想。那個惡鬼般的特高課長,不僅準確無誤地報出了他妻女的藏身地點,甚至連那些隱秘的生活軌跡都瞭如指掌。這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他,日本人根本不在乎什麼忠誠與合作,他們只要有價值的情報,如果拿不到,就會毫不猶豫地將他全家殺雞儆猴。
“停車!快停車!”方孝安突然發瘋似的拍打著黃包車伕的後背。
車伕被嚇了一跳,連忙踩下剎車。黃包車在雪地裡滑行了一段距離,穩穩地停在軍統太原站的大院側門外。方孝安扔下幾張零鈔,連找零都顧不上拿,跌跌撞撞地衝進了大門。
回到二樓的站長辦公室,方孝安反手鎖死那扇厚重的實木門。他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在房間裡神經質地來回踱步。辦公桌上的檔案被他扒拉得散落一地。他拉開最底層的抽屜,從中翻出一把早己生鏽的勃朗寧手槍,咔噠一聲推彈上膛,緊緊地貼在自己劇烈起伏的胸口。
他知道自己被拋棄了。渝城總部如果查出黑風口丟了軍火,絕對會派督察室的人來要他的命;渡邊信彥只給了他三天時間,交不出晉綏軍的暗線名單,老婆孩子就得死。他現在就是風箱裡那隻被兩頭堵死的老鼠,除了等死,再也沒有任何退路。
門外突然傳來兩聲極輕的敲門聲。
方孝安猶如驚弓之鳥,猛地舉起手裡的勃朗寧對準了大門,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嘶啞劈裂:“誰!滾開!誰也不見!”
“方站長,看來特高課今晚的茶水,不太合您的胃口。”沈硯卿那極具辨識度的平穩嗓音穿透厚重的木門,傳進了辦公室。
方孝安舉槍的手臂僵在半空。他盯著那扇門看了足足十幾秒,最終咬著牙走上前,扭開了門鎖。
沈硯卿穿著一身筆挺的中山裝,手裡拿著一份無關緊要的檔案,邁著從容的步伐走進房間。他順手帶上房門,目光掃過滿地狼藉的辦公區,最後落在方孝安手裡那把保險開啟的勃朗寧上。
“遇到麻煩解決麻煩,拿槍頂著大門,是嚇唬別人還是嚇唬自己?”沈硯卿走到真皮沙發前坐下,隨手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方孝安看著沈硯卿那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做派,心中積壓的恐懼與絕望瞬間引爆。他把手槍重重地砸在茶几上,雙手抱住那顆己經見禿的腦袋,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沈硯卿!你少在這裡給我擺出這副運籌帷幄的臭架子!全完了!太原站完了!我也完了!”方孝安雙眼通紅,唾沫星子在燈光下亂飛,“渡邊信彥連我老婆每天去哪個市場買菜、買幾根蔥都摸得一清二楚!他拿我全家的命逼我交出晉綏軍的暗線名單。我手裡哪有什麼狗屁名單!什麼左右逢源,什麼借力打力,全都是放屁!在絕對的武力面前,咱們那點算計連個屁都不算!”
沈硯卿沒有打斷他,任由他在極度的恐懼中宣洩著情緒。只有當一個人的心理防線被徹底摧毀時,才會乖乖地接受別人指明的那條路。
“我受夠了這種兩頭受氣、提心吊膽的日子!”方孝安猛地抬起頭,一把抓住沈硯卿的衣袖,那張佈滿褶皺的臉上透著一種歇斯底里的瘋狂,“只要能保住她們娘倆,我就是去給渡邊信彥當一條真正的狗,去街上挨個指認抗日分子,我也認了!沈副站長,趁著渡邊還沒把這棟大樓圍起來,你趕緊走吧。我這輩子就這樣了,我不幹了,我要投降……”
“投降?去當一條對日本人搖尾乞憐的死狗?”沈硯卿甩開方孝安的手,語氣中不帶絲毫憐憫,字字句句猶如最鋒利的手術刀,無情地切開日本人虛偽的表象。
“方站長,你在情報界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難道還不懂失去利用價值的叛徒是什麼下場?你以為你跪在渡邊信彥面前,把你腦子裡那點可憐的機密全都吐出來,你們一家三口就能在太原城裡安穩度日了?”
沈硯卿站起身,居高臨下地逼視著方孝安:“只要你交出底牌,渡邊信彥轉頭就會把你全家扔進汾河裡喂王八。因為一個連同僚和信仰都能出賣的人,根本不配得到日本人的信任。他今天能拿你家人的命要挾你交出名單,明天就能要挾你去刺殺國軍將領。你這個漢奸的名頭一旦坐實,渝城方面的鋤奸隊會像跗骨之蛆一樣追殺你到天涯海角。你不僅救不了你的妻女,你還會親手把她們送上絕路!”
這番話字字誅心。方孝安臉上的瘋狂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深重的死寂。他頹然地倒在沙發背上,像是一具被抽乾了靈魂的行屍走肉。
他知道沈硯卿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實情。日本人從來沒有把他們這些偽政權的人當人看。卸磨殺驢,兔死狗烹,這就是漢奸唯一的下場。
“那你要我怎麼辦?”方孝安痛苦地揪著自己的頭髮,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留在這裡是死,投降也是死。難道我就只能坐在這間辦公室裡,眼睜睜地看著憲兵隊去敲我家的門嗎?”
房間裡陷入了長時間的死寂。只有牆壁上的掛鐘發出機械而單調的滴答聲。
沈硯卿走到辦公桌前,將那把上膛的勃朗寧手槍關上保險,放進自己的口袋裡。他看著瀕臨崩潰的方孝安,知道下猛藥的時機己經完全成熟。
“你沒有名單,渡邊信彥的耐性也耗盡了。這條路確實走不通了。”沈硯卿轉過身,平視著方孝安那雙毫無生氣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但只要你願意聽我的安排,你還有第三條路可以走。一條連渡邊信彥做夢都想不到的活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