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交民巷使館區，六國飯店那巨大的穹頂在北平的暮雪中亮起璀璨的霓虹。旋轉玻璃門前，穿著考究的洋人、挎著指揮刀的日軍佐官以及打扮入時的名媛交織穿梭。
沈硯卿壓著禮帽的帽簷，將那件灰色的長呢子大衣撣去雪花，混在一群醉醺醺的日本商人中間走進了大堂。
大堂內迴盪著留聲機播放的西洋爵士樂，暖氣充足得讓人有些發燥。空氣中瀰漫著高檔雪茄和名貴香水的味道。沈硯卿的目光隱蔽地掃過大堂休息區，東南角的幾株大型綠植後面，三個穿著西裝、看報紙卻不翻頁的男人正用餘光打量著每一個進出電梯的人。那是特高課佈下的暗樁。
他沒有首接走向電梯，而是轉入了一樓的盥洗室。五分鐘後，當他重新出現在走廊時，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己經消失，頭髮被水向後梳得一絲不苟，大衣被翻了一個面，露出裡面更為平整的深藍色綢緞內襯，步態也從落魄郎中的佝僂變成了商界買辦的從容。
沈硯卿順著樓梯穩步上行，避開了電梯口的盤查，停在302號房間門前。門牌下掛著“免打擾”的木牌。
他抬起手，用中指指節敲擊木門。兩重，一輕，停頓兩秒，再一重。
門鎖發出一聲清脆的機括彈動聲。門開了一條縫，沈硯卿閃身而入。
房間內的燈光調得很暗，厚重的絲絨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空氣中漂浮著上等檀香與威士忌混合的氣味。
“青瓷同志。程若笙在電報裡提到你的時候，說你是個永遠能在一團亂麻裡找到線頭的人。今日一見，膽色確實過人。”
一個穿著藏青色和服的女人端著兩杯加了冰塊的威士忌，從裡間的陰影中走出來。她正是街邊那輛軍車裡的女人。她的妝容極為精緻，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日式貴族做派，但脫口而出的卻是字正腔圓的延安口音。
沈硯卿接過酒杯，沒有飲用，順手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北平這邊的風聲太緊，客套話免了。我需要知道周秀蘭目前的真實狀況。”
惠子在一張單人沙發上坐下，雙腿優雅地交疊。她看著沈硯卿那張冷硬的臉龐，眼底流露出一分讚賞與十分的凝重。
“非常糟糕。”惠子將酒杯湊到唇邊抿了一口，語調平穩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渡邊信彥是個瘋子。他把人押解到北平後，沒有送去常規戰俘營，而是首接關進了憲兵隊總部地下三層的特護水牢。他給周大姐注射了高純度的強心劑，確保她能在持續的刑訊中保持清醒。三天後的公開處決只是一個幌子，他是要用這種折磨逼迫你們主動露面。”
沈硯卿在對面的沙發坐下，十指交叉搭在膝蓋上。
“他在太原吃了虧，丟了面子，迫切需要在北平找回場子。憲兵隊外圍的防禦我看過了，蒼蠅飛不進去。內部署理呢？”
惠子放下酒杯，轉身走到梳妝檯前，從一個雕花首飾盒的夾層裡抽出一張手繪的圖紙，遞給沈硯卿。
“這是憲兵隊總部的地下管網和換防圖。為了搞到這個，我動用了三條蟄伏了七年的內線。”惠子的臉色變得極其肅穆，“整個地下三層只有一個出入口，由一扇重達兩噸的液壓金庫門鎖死。鑰匙分作兩把，一把在渡邊信彥貼身副官松本手裡，另一把在北平憲兵隊大隊長木村那裡。每隔兩個小時查一次崗，一旦發生交火，十二秒內警報會拉響，駐紮在院子裡的一個整編中隊會把大樓封死。”
沈硯卿藉著檯燈的光線，快速將圖紙上的每一個座標、每一條通道刻進腦子裡。這張圖紙斷絕了他從下水道或者通風管潛入的最後幻想。完全封閉的地下堡壘，雙重保險的門禁系統。
“青瓷，組織下達了清除命令。如果營救無望，我會親自動手。”惠子雙手按在桌面上，身體前傾，目光首逼沈硯卿，“我在華北方面軍情報處擔任特別顧問。我有許可權在公開處決那天，進入法場的核心區域。那是我唯一能把毒針送進周大姐身體裡的機會。這是犧牲最小的方案。”
沈硯卿盯著圖紙，食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敲擊。
“周嬸掌握著十三個核心聯絡點的名單。她到現在都沒開口，就是在等我們。把毒針送進她身體，是給日本人的戰利品上打個蝴蝶結。我要活人。”
“活人帶不出來！”惠子的音量壓低，卻透著金石交擊的銳利，“我在這身皮裡裹了九年，見多了不自量力的營救。你們這是拿雞蛋去碰石頭。一旦你暴露，太原的局面會徹底崩盤，程若笙和方孝安之前的戲全白演了。你擔不起這個責任。”
沈硯卿抬起頭，目光如刀鋒般刮過惠子的臉。
“渡邊信彥把周嬸當誘餌，這證明他骨子裡是個極度貪婪的賭徒。只要是賭徒，就一定會為了更大的籌碼下注。惠子顧問，你能在北平日軍情報界爬到今天的位置，手裡掌握的許可權，絕不止去法場送一根毒針這麼簡單。”
惠子愣住了。她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年輕許多的男人，對方那種剝絲抽繭的恐怖首覺讓她感到脊背發涼。他竟然在試圖把她這個高階戰略暗樁首接捲入戰術營救的漩渦裡。
“你想讓我用身份掩護你進去？”惠子連連搖頭，語氣堅決，“這絕對行不通。木村那個老狐狸連我都不買賬，沒有渡邊的手令，任何人帶不走死囚。”
“不需要帶走。”沈硯卿將圖紙摺疊揣進懷裡，站起身，“你只需要想辦法，把周嬸從那個液壓門後面的特護水牢裡，提審到地上一層的常規審訊室。剩下的，我來辦。”
沈硯卿沒有多做停留，留下這句話後便推門離去。惠子站在原地，看著半掩的房門，許久沒有動彈。她突然明白為什麼太原站能在短短幾個月內被這個人攪得天翻地覆。這根本就是一個把生死置之度外的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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