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裡瀰漫著刺鼻的黴味，混雜著煤油燃燒不充分產生的黑煙，讓這裡的空氣沉悶得如同凝固的鉛塊。
沈硯卿死死地盯著那張平鋪在木桌上的譯電紙。昏黃的燈光打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鋒利而緊繃的下頜線條。那段由李鐵山透過老家最高級別加密渠道轉發過來的指令並不長，卻字字千鈞，帶著不容抗拒的血腥味。
“查，太原交通員周秀蘭掌握晉冀魯豫邊區及北平沿線共十三處備用聯絡點及核心人員名單。命：即刻啟動北平潛伏力量，不惜一切代價實施營救。若營救無望，斷不可使其落入敵手，務必確保其無法開口，以全大局。”
這最後十幾個字，像是一把生鏽的鋸條，在沈硯卿的神經上反覆拉扯。
“務必確保其無法開口”。在這條看不見硝煙的戰線上，這是一句被無數鮮血浸透的行話。它意味著，如果救不出周嬸，他就要親手去執行清除任務，在這個把命交給自己掩護同志撤退的英雄背後，補上致命的一槍。
沈硯卿靠在硬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中不可抑制地浮現出太原城西那家不起眼的饅頭鋪。周嬸總是圍著那條沾滿白麵的圍裙，用那雙粗糙長滿老繭的手，和麵、揉麵、上屜。她笑著塞給他熱氣騰騰的白麵饅頭，告訴他“倒下的人不會白死”。在那個憲兵踹破大門的絕望時刻，是她用自己腹部被切面刀捅穿的肉體，死死擋住了日軍追蹤的視線。
而現在，組織下達了對這位老地下黨員的終極裁決令。
在距離北平數百公里外的八路軍根據地，李鐵山同樣經歷著撕心裂肺的煎熬。
獨立團的團部窯洞裡，煙霧繚繞得幾乎看不清人臉。李鐵山雙手撐在作戰地圖上，眼珠子里布滿了血絲。政委趙文遠站在他身旁，手裡捏著發往北平那份電報的底稿，手指微微顫抖。
“老李，這命令是不是太絕了？”趙文遠的聲音有些沙啞，“周嬸在太原潛伏了五年，給咱們送出了多少要命的情報。現在她被捕了，咱們不拼盡全力去撈人，反而做好了除掉她的準備。這讓下面的同志怎麼想？讓那個在北平孤軍奮戰的沈硯卿怎麼下手？”
李鐵山猛地首起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搪瓷茶缸裡的水濺了一桌。
“你以為我心裡好受嗎？那是老子的兵！”李鐵山像一頭髮怒的獅子在窯洞裡來回踱步，嗓音大得震掉牆皮，“但你看看這份名單！十三處聯絡點，兩百多名地下黨員的身家性命，全都系在她一個人腦子裡！渡邊信彥那是個什麼畜生？你以為特高課的審訊室是菜市場嗎？真到了給周嬸注射那種破壞神經的吐真劑的時候，她就算是個鐵打的人，也會不受控制地把底細全兜出來！”
李鐵山走到門口，看著外面操場上正在冒雪操練的新兵，眼眶有些發紅。
“慈不掌兵，幹咱們這一行的，腦袋早就別在褲腰帶上了。這份命令是首長親自下的，也是為了保護更多的人。但我李鐵山不能光看著。”他轉過頭，看著趙文遠，語氣斬釘截鐵，“石頭的小組己經透過運煤車潛進北平了。老子給石頭下了死命令，就算把天捅個窟窿，也要配合沈硯卿把人活蹦亂跳地搶出來。不到最後一刻，絕不用第二套方案！”
北平，磚塔衚衕地下室。
沈硯卿將那張譯電紙湊近煤油燈的火苗。火光瞬間吞噬了紙張，化作一團捲曲的黑灰落在桌面上。他將灰燼全部碾碎，吹散在地。
他站起身，走到水盆前，用冰涼的井水狠狠搓洗著臉頰，試圖壓下心底那翻江倒海的情緒。個人的情感在民族存亡的龐大機器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他必須強迫自己迴歸到那個毫無感情的情報機器狀態，只有這樣，才能在接下來可能發生的地獄級任務中找到一線生機。
換上一身灰色的長呢子大衣，戴上了一頂壓得很低的禮帽，沈硯卿走出了聯絡站，融入了北平城漫天的風沙之中。
他的目標非常明確，北平憲兵隊總部大樓。
位於東交民巷附近的憲兵隊總部，是一座由高大青磚圍牆圈起來的堡壘式建築。沈硯卿沒有貿然靠近，而是選擇在街角一家生意慘淡的麵館裡坐下。他要了一碗炸醬麵，目光卻一首游移在憲兵隊大門外那幾條縱橫交錯的街道上。
情況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十倍。
整個街區的外圍，每隔五十米就有一處固定沙袋掩體，架設著輕機槍。大門口的守衛從平時的西人增加到了一個滿編小隊，還不包括那些在人群中來回巡視的便衣特務。三座探照燈在制高點上交叉掃射，將高牆外的每一寸土地都照得亮如白晝。圍牆上方拉滿了帶刺的鐵絲網，隱隱有電火花閃爍，顯然通了高壓電。
渡邊信彥將這裡打造成了一個鐵桶，就等著那些想要劫獄的人來自投羅網。
沈硯卿用筷子挑起麵條，送進嘴裡，如同嚼蠟。三天時間，要在這種級別的防禦下把一個重傷垂死的人帶出來，除非有一支裝備精良的正規軍進行強攻，否則根本就是天方夜譚。單憑他一個人，就算加上石頭那個幾人行動小組，連大門外第一道機槍陣地都摸不到。
他陷入了穿越以來最大的死局。前世的記憶在這裡沒有任何參考價值，歷史的車輪己經因為他這隻蝴蝶的煽動而偏離了原有的軌道。現在，他失去了組織的情報支援，失去了太原站的權力掩護，他手裡沒有任何底牌可以打。
希望破滅的窒息感，像一隻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了他的心臟。
結賬走出麵館，沈硯卿沿著結冰的護城河邊漫無目的地走著。刺骨的寒風吹透了大衣，他卻渾然不覺。難道真的只能選擇最殘酷的那條路，找一個制高點，用一把帶瞄準鏡的步槍，在周嬸被拉出來示眾的時候，親手結束她的生命嗎？
就在他路過一個賣糖葫蘆的草把子時，一輛掛著日本軍牌的黑色轎車在路邊緩緩減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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