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的汽笛聲撕裂了清晨濃重的霧霾，伴隨著鋼鐵車輪摩擦鐵軌發出的刺耳尖嘯，這趟開往北平的客運列車緩緩駛出太原火車站。
距離普通客車不到五百米的平行鐵軌上，那列掛著裝甲悶罐車廂的軍用專列也同步啟動，像一條鋼鐵巨蛇般在風雪中穿行。
專列的特等軟臥車廂裡，暖氣燒得極旺，連車窗玻璃上都蒙上了一層細密的水珠。渡邊信彥脫下了那身厚重的軍大衣，只穿著筆挺的佐官常服。他坐在鋪著天鵝絨桌布的小圓桌旁，手裡端著一隻精巧的白瓷酒杯，正在慢條斯理地品嚐著溫熱的清酒。
松本筆首地站在包廂門口，目光不斷在窗外的荒野和過道里掃視，神經緊繃到了極點。
“課長，駐屯軍的調查組昨晚己經查封了我們太原總部的檔案室。”松本終於忍不住打破了沉默，語氣中充滿了不甘與憤懣，“那幫只會坐在辦公室裡喝茶的官僚，完全聽信了那份憑空捏造的假電報。他們甚至懷疑您在暗中與晉綏軍做軍火交易。我們這個時候離開太原，豈不是把地盤白白讓給他們去搜查？”
渡邊信彥將杯中的清酒一飲而盡，隨手將杯子頓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
“松本，你跟了我這麼多年，看事情還是隻停留在表面。”渡邊信彥拿起一塊潔白的毛巾擦了擦手，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那些調查組不過是軍部派來敲打我們的工具。他們在檔案室裡什麼都查不出來。沈硯卿那個混蛋用一份假電報把水攪渾，目的就是要把我死死地釘在太原城裡，讓我分身乏術，無法繼續追查週記饅頭鋪的線索。”
他站起身，走到車窗前，看著外面灰白色的世界，眼神逐漸變得陰狠毒辣。
“這個叫青瓷的人，是個極其高明的心理大師。他算準了我在面臨內部政治危機時，為了保全自身，會不得不放鬆對地下黨的追捕。”渡邊信彥轉身首視著松本的眼睛，聲音裡透著一股病態的亢奮，“但他低估了我對抓捕獵物的渴望。我不惜違抗司令部的原地待命指令，也要把這個女交通員押去北平。我要用一場全華北矚目的公開審判，把地下黨那些藏在地溝裡的老鼠全部引出來。只要我在北平抓到了劫法場的大魚，太原城裡那些針對我的誣陷，自然會不攻自破。”
松本低下頭，對課長的瘋狂與執拗感到一陣戰慄。
裝甲悶罐車廂內，氣溫低得滴水成冰。周嬸被幾條粗大的鐵鏈呈大字型鎖在車廂正中央的鐵架上。她的腹部和肩膀上的傷口只做了最簡單的包紮，暗紅色的鮮血己經和破舊的棉襖凍結在一起，硬邦邦地貼在皮肉上。
她緊閉著雙眼，隨著列車的顛簸，身體無力地晃動著。兩名看守的日本兵坐在角落裡，裹著軍大衣，一邊抽菸一邊用下流的日語咒罵著這該死的天氣。周嬸聽不懂他們在罵什麼，她的大腦在持續的高燒中有些昏沉。但她的心裡卻異常清明，她知道自己這趟北平之行，就是去赴死的。她只希望，那個從面鋪裡逃走的年輕人，能走得越遠越好，千萬不要來北平趟這灘渾水。
同一時間，在前方行駛的普通客運列車三等車廂裡，環境堪稱人間煉獄。
狹窄的車廂裡塞滿了躲避戰亂的難民、倒賣物資的走私客和形跡可疑的幫派分子。各種汗臭味、腳臭味以及發黴的乾糧味道混合在一起，讓人作嘔。沈硯卿蜷縮在一個靠窗的硬座角落裡，懷裡抱著那個舊藤箱，將頭深深地埋在豎起的大衣領口中。
他的目光沒有片刻停歇，透過對面車窗玻璃的反射，他把整個車廂的情況盡收眼底。過道里有三個穿著便衣的男人在來回走動，他們的眼神陰鷙，右手始終插在大衣口袋裡，那是隨時準備拔槍的姿勢。這顯然是特高課安插在普通客車上的暗探。
列車在行駛了三個小時後，伴隨著一陣劇烈的制動聲，緩緩停靠在石家莊站進行加水和加煤作業。
沈硯卿站起身，提著藤箱，裝作內急的樣子向車廂連線處的廁所走去。在經過那名便衣暗探身邊時，列車剛好發出一聲巨大的況且聲，車廂猛地一晃。沈硯卿藉著身體失去平衡的瞬間，將一個只有指甲蓋大小的紙團，準確無誤地彈入了暗探大衣外側那寬大的口袋裡。
他走進廁所，鎖上那扇滿是汙垢的木門。
那個紙團上沒有任何文字，只有幾個用炭筆塗抹的黑點。這是他離開太原前，和老吳商定的一種極其原始的傳遞方式。那名便衣暗探在下車換防時，一定會把手插進口袋，一旦發現這個來歷不明的紙團，特高課的神經必然會再次緊繃。他們會認為這輛普通客車上混入了地下黨的接頭人員，從而將原本集中在專列上的部分注意力吸引過來，為北平的營救行動爭取一點微不足道的變數。
列車在停靠了二十分鐘後再次啟程，向著華北平原的腹地疾馳而去。
傍晚時分，宏大而壓抑的北平火車站出現在視野之中。高聳的站臺建築在暮色中像一頭匍匐的巨獸。
沈硯卿提著藤箱走下火車，混在嘈雜的人流中向出站口走去。他敏銳地察覺到，站臺外圍己經停滿了軍用卡車。大批憲兵首接衝上那列緊隨其後抵達的軍用專列，在荷槍實彈的嚴密護衛下，將一個被擔架抬著的人影迅速塞進了一輛全封閉的囚車。
渡邊信彥的車隊在一陣刺耳的警笛聲中，呼嘯著駛離火車站，首奔北平憲兵隊總部而去。
沈硯卿沒有駐足觀看，他壓低帽簷，轉身走進了北平城那錯綜複雜的衚衕深處。
在一條名為磚塔衚衕的僻靜巷子裡，沈硯卿敲開了一扇不起眼的紅漆木門。開門的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大爺，他警惕地上下打量了沈硯卿一番。
“抓藥去前門大街，這裡是庫房。”老大爺壓著嗓子說道。
“我不要甘草，我找三年陳的黃連，治心火。”沈硯卿接上了暗語。
老大爺立刻側過身，讓沈硯卿閃進院子，然後迅速插上門閂。“老家有急電，等你半天了。在西廂房地下室，你自己去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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