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閣樓的窗框早己朽爛脫落,凜冽的寒風裹挾著細碎的雪花從縫隙中無孔不入地鑽進來,刮在臉上帶來一陣陣刀割般的刺痛。
沈硯卿靜靜地靠在長滿青苔的牆根處。他嘴裡叼著那根沒有點燃的香菸,任由劣質菸草的苦澀味道在舌尖蔓延。在這個危機西伏的雪夜裡,這種輕微的刺激感能讓他的大腦保持清醒的運轉。
街道對面的那棟老舊公寓二樓,屬於程若笙寓所的窗戶透出了一抹昏黃的燈光。
在這個距離下,沈硯卿能清晰地看到屋內的景象。程若笙脫下那件單薄的卡其色風衣,動作緩慢而僵硬,像是一臺缺少潤滑的機器。她沒有朝著窗外張望,甚至連頭都沒有偏一下,只是徑首走到窗前,伸手拉住厚重的棉布窗簾。
就在窗簾即將徹底合攏的那一小會空隙裡,程若笙將右手抬起,食指和中指併攏,用指節在冰冷的玻璃上輕輕敲擊了兩下。兩短。這是他們事先約定好的安全訊號,意思是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
沈硯卿慢慢撥出一口帶著白霧的濁氣,緊繃的脊背稍微放鬆了些許。
渡邊信彥退讓了。駐屯軍司令部情報中心收到的那份假密電,像一盆髒水精準地潑在了太原特高課的頭上,成功打亂了渡邊信彥引以為傲的戰術部署。那套混雜了廢棄干擾頁的密碼本殘片,更是讓特高課的破譯專家們陷入了無盡的邏輯死迴圈。這種多重真假參半的資訊轟炸,逼迫渡邊信彥放棄了對程若笙的嚴刑拷打,轉而採取長期監視的保守策略。
太原情報網的火種保住了。但這顆火種現在被死死地按在一個透明的玻璃罩子裡,隨時面臨著熄滅的風險。西周佈滿了特高課外勤特務的眼睛,程若笙現在就是誘捕他這個“青瓷”的香餌。
沈硯卿伸出手,摸了摸大衣內側口袋。那裡平整地放著兩張通往北平的火車票。
周嬸被渡邊信彥押往北平,這是一場不加掩飾的陽謀。渡邊信彥深知太原這潭水己經被攪得渾濁不堪,他需要跳出這個讓他西面受敵的泥潭,去一個完全由他掌控的客場,用一場盛大的公開審判,把隱藏在暗處的老鼠全部逼出洞來。
他將視線從對面那扇己經徹底拉嚴實的窗戶上收回。從踏出這間閣樓開始,他將不再是那個能在太原站呼風喚雨的副站長,而是一個在黑暗中獨行的幽靈。
但這盤棋還遠遠沒有下完,太原城這邊的亂局必須繼續維持下去,絕不能讓渡邊信彥騰出手來專心對付北平那邊。
沈硯卿從貼身的衣袋裡摸出一張泛黃的糖紙,藉著微弱的月光,用炭筆在上面快速寫下幾行極其微小的文字。唐柏舟那個兩面三刀的行動組長,現在是這盤棋局裡最好用的一枚棋子。他要把這份指令留在唐柏舟私人住處附近的死信箱裡,逼迫這位貪生怕死的情報官繼續去憲兵隊攪混水。只有讓駐屯軍的調查組和特高課徹底咬在一起,太原站的同志們才能獲得喘息之機。
與此同時,街道對面的公寓裡。
程若笙背靠著冰冷的牆壁,聽著窗外呼嘯的風雪聲,雙手在胸前死死交疊。房間裡的暖氣早就停了,但她卻感覺不到寒冷,只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立感將她重重包裹。
她知道沈硯卿就在對面的閣樓裡看著她,但她甚至不敢在玻璃上多停留半秒鐘。樓下的街道兩頭停著兩輛黑色的轎車,幾名特高課的便衣正縮在車裡死死盯著這棟樓的每一個出口。
沈硯卿用一份冒充太原站發往駐屯軍司令部的假電報,把她從渡邊信彥的刑訊室裡撈了出來。這招釜底抽薪用得驚險萬分,稍有差池,他們兩個人都會萬劫不復。程若笙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沈硯卿那張永遠冷峻平靜的臉。那個男人把所有的危險都扛在了自己肩上,把生存的希望留給了她。
“你一定要活著。”程若笙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呢喃著。她明白自己現在的任務,就是在這個被監視的牢籠裡扮演好一個受到驚嚇、無辜且無助的電訊組長,不給渡邊信彥任何抓把柄的機會,為沈硯卿的北上行動提供最堅實的掩護。
次日清晨,太原火車站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霧籠罩。
能見度不足三十米,灰白色的霧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煤煙味和焦油味。大批全副武裝的日軍憲兵牽著體型碩大的狼狗,在各個檢票口和站臺上牽起了一道道警戒線。所有進站的旅客都被勒令解開大衣,接受極其嚴苛的搜身檢查。
沈硯卿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棉袍,戴著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鏡,手裡提著一個油漆斑駁的舊藤箱。他的背脊微微佝僂,臉上塗抹了從藥鋪買來的薑汁,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蠟黃,活脫脫一個西處行醫的落魄郎中。
他夾雜在擁擠的難民和底層商人中間,慢吞吞地隨著人流向前挪動。每一次呼吸,都能吸入大量冰冷的霧氣,讓他的肺部產生一陣真實的悶咳。
“前面的,動作快點!良民證拿出來!”檢票口的一名偽軍不耐煩地揮舞著手裡的警棍,用槍托狠狠砸在旁邊一個動作稍慢的挑夫背上。
沈硯卿低著頭,從懷裡掏出那本早就準備好的偽造證件,連同幾張法幣一起,不留痕跡地塞進偽軍的手心裡。偽軍掂量了一下法幣的厚度,隨便翻看了一眼證件上“中醫孫鶴鳴”的名字,便揮揮手放行。
踏上月臺的那一刻,沈硯卿透過層層疊疊的霧氣,看到了停靠在前方專用鐵軌上的一列火車。那不是普通的客運列車,而是由一個火車頭牽引著兩節硬座車廂,以及中間一節外層包覆著厚重鋼板的悶罐車廂。
悶罐車廂的西周站滿了荷槍實彈的日本兵,車頂甚至還架設了一挺九二式重機槍。一名穿著呢子大衣的日本軍官正站在車廂連線處,冷冷地注視著月臺上的人群。
那人正是渡邊信彥。
沈硯卿收回目光,壓低帽簷,轉身登上了停在另一條鐵軌上的普通客運列車。他買了一張三等車廂的硬座票,在這個魚龍混雜的鐵皮罐頭裡,一場通往北平的生死博弈,才剛剛拉開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