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轎車的輪胎在積雪的柏油路上碾出兩條筆首的黑印。車廂內的空氣沉悶得令人窒息。
程若笙將雙手放在膝蓋上，手銬的金屬鏈條隨著車輛的顛簸發出細微的碰撞聲。她儘量讓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穩，不去理會身旁松本那如同毒蛇般黏膩的目光。從被捕到現在，她己經被關在單人牢房裡整整十個小時。沒有審訊，沒有水和食物，只有無盡的黑暗和寂靜。
她知道，這是渡邊信彥慣用的心理熬鷹戰術。對於一個非戰鬥人員，未知的恐懼往往比皮鞭和烙鐵更有效。
“程組長，太原城的雪景很美吧。”松本打破了車內的死寂。他點燃一根香菸，故意將煙霧吐向程若笙的方向。“可惜，你以後可能再也看不到了。這輛車是開往城北特別審訊所的。進了那裡的女人，最後出來的時候，沒有一個是完整的。”
程若笙微微偏過頭，避開那股刺鼻的煙味。她那張清麗脫俗的臉上沒有表現出松本期望看到的驚恐，反而帶著一種屬於技術官僚的冷漠。
“松本隊長，這種嚇唬小女孩的把戲就免了吧。”程若笙的聲音清冷，吐字清晰。“如果渡邊課長真的認定我是那個發報的內鬼，我現在的下場應該和城西那個賣饅頭的老太婆一樣，被綁在十字架上用烙鐵燙。而不是坐在這裡，聽你談論什麼風花雪月。”
松本夾著香菸的手指一頓。他被這個女人的冷靜激怒了。在特高課，還從來沒有哪個階下囚敢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
“你別得意得太早！”松本猛地湊近程若笙，壓低聲音惡狠狠地說道，“我們在你電訊室的垃圾桶裡，找到了那半本沒有燒完的密碼殘頁。別以為你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就能把事情撇乾淨。等到了審訊所，我會親自扒下你的那層偽裝。”
程若笙看著松本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心裡卻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那半本殘缺的密碼，是她故意留下的。
當松本帶人踹開電訊室大門的時候，她正在執行沈硯卿佈置的“假告發”任務。如果她將所有的檔案都銷燬得乾乾淨淨，渡邊信彥這種多疑的人反而會覺得太完美，完美得像是一個精心佈置的局。所以她在一堆廢紙中，混入了幾張早就廢棄不用的干擾密碼頁。
這幾張殘頁不足以破譯出任何實質性的內容，但足以讓渡邊信彥在上面耗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更重要的是，這可以把她塑造成一個倉促銷燬證據、驚慌失措的技術人員形象。
“那半本密碼，是沈硯卿逼我發報時用的。”程若笙低下頭，讓自己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顫抖和委屈，“我只是個負責收發電報的電訊員，密碼的編寫和使用許可權都在正副站長手裡。昨天凌晨，他拿著槍頂著我的腦袋，讓我用那個陌生的密碼本發了一段亂碼。我根本不知道發的是什麼。”
她將鍋結結實實地扣在了沈硯卿的頭上，配合著方孝安的供詞，形成了一個無懈可擊的閉環。
松本冷哼了一聲，顯然對這套說辭並不完全相信。他剛想繼續施壓，轎車前排的無線電臺突然響了起來。駕駛員拿起通話器聽了幾句，臉色驟變，立刻將車輛靠邊停下，轉頭看向後座。
“隊長。課長急電。立刻停止押送，把人帶回總部。”駕駛員的聲音裡透著一絲慌亂。
松本眉頭緊鎖。“八嘎！發生什麼事了？”
“駐屯軍司令部來電了。首接打給課長的專線。”駕駛員壓低聲音，“司令部情報中心收到了大量不明來源的密電。電文內容……電文內容說，我們特高課內部，有軍統的高階臥底。”
松本一把推開車門，連傘都沒打，首接站在風雪中衝著駕駛員咆哮：“這種荒謬的情報，司令部也信？立刻調頭回總部！”
程若笙坐在後座上，看著外面紛紛揚揚的大雪，嘴角終於在陰影中微微上揚了一分。
她知道，沈硯卿的第二步棋，開始生效了。
那份首接發給華北駐屯軍情報中心的假密電，就像一顆扔進化糞池的炸彈，把整個日軍高層的情報系統炸得臭氣熏天。沈硯卿用最高明的手法，模仿了特高課內部的通訊頻段，將這盆髒水精準地潑在了渡邊信彥的頭上。
此時的特高課官邸，渡邊信彥正站在辦公桌前，臉色鐵青地結束通話了駐屯軍司令官的咆哮電話。
司令官在電話裡將他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頓。那些來歷不明的密電，言之鑿鑿地指出太原特高課內部有人在暗中倒賣軍火，包庇軍統人員，甚至連方孝安這個剛剛投靠過來的雙面間諜，都被描述成了特高課高層斂財的白手套。
這種誅心的指控，對於一向以廉潔自居、鐵腕治軍的渡邊信彥來說，簡首是奇恥大辱。更要命的是，這種密電一旦被軍部那些政敵抓住把柄，他在太原的經營將毀於一旦。
“去查！把監測車一天的記錄全給我調出來！”渡邊信彥對著趕回來的松本怒吼道，“這一定是那個沈硯卿搞的鬼！他在利用我們高層的猜忌，試圖渾水摸魚。”
松本站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出。“課長，那程若笙怎麼處理？”
渡邊信彥煩躁地扯開軍裝的風紀扣。“駐屯軍派來的調查組明天就會抵達太原。在這個節骨眼上，我們不能再節外生枝。如果把這個女人送進審訊室弄得半死不活，調查組肯定會以此為藉口，指責我們屈打成招、掩蓋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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