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冷的寒風捲著雪粒子，像刀片一樣刮過太原城的街頭。
唐柏舟裹緊了那件皺巴巴的藏青色西裝，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空無一人的巷道里。他的右臉頰腫得老高，嘴角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那是被特高課憲兵在抓捕時用槍托砸的。
他大口地喘著粗氣，肺部像是灌滿了冰碴子。在地下審訊室裡走了一遭，他感覺自己這條命算是暫時撿回來了，但脖子上卻套上了渡邊信彥那條隨時會收緊的絞索。
走過兩條街區，確認身後沒有特高課的“尾巴”跟著，唐柏舟閃身拐進了一處廢棄的麵粉倉庫。倉庫大門虛掩著，裡面漆黑一片，只有月光順著屋頂破損的瓦片漏下幾道慘白的光柱。
唐柏舟摸索著走到角落的一根承重柱後面。他在柱子底部的磚縫裡摸索了幾下，抽出一塊鬆動的青磚，從裡面掏出一個生鏽的鐵盒。這是他存放應急聯絡暗號的死信箱之一。
就在他準備開啟鐵盒的瞬間，一個冰冷堅硬的管狀物無聲無息地頂在了他的後腦勺上。
“唐組長，這麼晚了還有閒情逸致來查舊賬？”
沈硯卿那極具辨識度的平穩嗓音在空曠的倉庫裡響起。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唐柏舟渾身一僵，頭皮瞬間炸開。他雙手舉過頭頂，慢慢地轉過身。藉著慘白的月光，他看到了沈硯卿那張隱沒在黑暗中的臉。手裡那把勃朗寧手槍的保險己經開啟，只要食指微微用力，就能掀掉他的天靈蓋。
“沈……沈副站長……”唐柏舟乾嚥了一口唾沫，雙腿不受控制地打著擺子。他在渡邊信彥面前是個裝孫子的軟蛋，在這個握著他致命把柄的沈硯卿面前，他同樣硬氣不起來。“您千萬別走火。我是來給您報信的。”
沈硯卿沒有放下槍。他盯著唐柏舟那張青紅交加的臉，目光冷硬如鐵。“渡邊信彥放你出來，是讓你來抓我的吧？他在審訊室裡，都問了你些什麼？”
唐柏舟不敢有絲毫隱瞞。他知道沈硯卿在特高課內部也可能有線人，一旦自己撒謊，腦門上立馬就會多出一個血窟窿。
“方孝安那個老東西把所有事情都推到您頭上了。”唐柏舟竹筒倒豆子般將審訊室裡的情況和盤托出，“他告訴渡邊，那份甲級密碼電報是您揹著他發的。渡邊認定您就是那個影子殺手。他逼問我您的下落，我為了脫身，就順著他的話往下編，說您來太原是為了清理軍統內部的暗樁。”
唐柏舟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沈硯卿的表情。他試圖從這張面無表情的臉上找出一絲慌亂，但他失望了。沈硯卿就像是一尊沒有感情的石像，對這個足以致命的訊息無動於衷。
“編得不錯。”沈硯卿將槍口從唐柏舟的腦門上移開，隨手插回腰間的槍套裡。“這個假情報不僅坐實了方孝安的供詞，還會讓渡邊信彥的疑心病發作。他現在一定會去排查特高課內部，看看有沒有被我盯上的所謂‘暗樁’。你算是無意中幫了我一個忙。”
唐柏舟長出了一口氣，感覺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些。但他心裡的恐懼卻在成倍放大。眼前這個男人太可怕了，身處重重包圍之中，被整個太原城的日偽軍滿城通緝，他竟然還有心思在這裡算計渡邊信彥的心理。
沈硯卿這種人，根本就是個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的瘋子。自己怎麼就瞎了眼，上了這條隨時會翻的破船。
“但我帶出來的，不全是好訊息。”唐柏舟揉了揉被凍僵的臉頰，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上了一抹真正的焦慮。“程若笙出事了。”
沈硯卿的動作出現了微不可察的一絲停頓。他轉過頭，看著唐柏舟。“說清楚。”
“特高課查抄電訊室的時候，憲兵在垃圾桶裡發現了一些沒有燒乾淨的紙片。”唐柏舟回憶著渡邊信彥在審訊室裡最後說的那句話，脊背首發涼。“渡邊說，那是另一套密碼本的殘頁。程若笙在被抓之前，不僅銷燬了日常通訊的密碼本，還在試圖銷燬一本不屬於太原站編制的絕密密碼。現在渡邊把她扣在憲兵隊了。”
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沈硯卿的目光變得異常銳利，像兩把刀子一樣刮過唐柏舟的臉。程若笙那套藏在暗格裡的《唐詩三百首》備用密碼，一首都是他們單線聯絡總部的底牌。在下達撤退命令之前，他千叮嚀萬囑咐要妥善處理所有的文字痕跡。程若笙是個極其嚴謹的特工，絕不可能犯這種低階錯誤。
除非，那套殘頁是程若笙故意留給渡邊信彥看的。
沈硯卿的腦海中快速推演著當時的場景。程若笙坐在發報機前，聽到外面走廊裡傳來的軍靴聲。她知道自己跑不掉了。她必須在幾秒鐘內做出決定，如何把特高課的視線引開，或者如何在這場審訊中給自己爭取到活下去的籌碼。
“渡邊信彥現在怎麼處理她的？”沈硯卿的聲音冷得像冰塊。
“暫時關在單人牢房裡，沒上刑。”唐柏舟搓著手回答，“渡邊是個疑心病極重的人。他覺得程若笙一個懂技術的女人，搞不來那種狸貓換太子的戲碼。他認定程若笙是受了您的脅迫。那半套密碼本，就是渡邊用來釣您的誘餌。”
唐柏舟看著沈硯卿沉默不語的樣子，大著膽子往前走了一步。
“沈副站長，這盤棋己經下成了死局。”唐柏舟的聲音裡透著一股窮途末路的瘋狂，“方孝安完了，程若笙也栽了。您那套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把戲，在渡邊信彥的刺刀面前根本不管用。您手裡捏著我當年的那張‘效忠書’，我現在對您還有用。只要您把那東西還給我，我立馬安排一條安全的通道，送您出城。咱們橋歸橋路歸路，就當從來沒認識過。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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