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的玻璃門被推開。
一個穿著紅棉襖的老太太走了進來,棉襖是大紅色的綢緞面子,上面繡著暗金色的壽字,腳上踩著一雙黑布平底鞋。鞋底沒有沾灰,她整個人懸在離地三寸的半空,慢吞吞地飄向掛號視窗。
老太太在一號視窗前停下,枯瘦的手指扒住檯面。
“大夫,我肚子疼。”老太太聲音含糊不清,腮幫子高高鼓起。
“姓名,年齡,哪裡不舒服?”黃夢按規矩詢問。
老太太張開嘴。
沒有聲音傳出,一大團黑灰色的殘渣從她嘴裡掉了出來,砸在臺面上。
紙灰。
這些紙灰混著黏稠的唾液,己經被咀嚼成了爛泥,刺鼻的化工染料味瞬間瀰漫開來。
蘇珊皺起眉頭,站起身走過去。
老太太捂著肚子,“我餓,我兒子燒給我的錢,全是假的,底下的人不認,我買不到吃的,只能吃這些廢紙。”
祝海洋轉動輪椅靠近,戴上醫用手套,捻起一點檯面上的溼紙灰放在鼻尖聞了聞。
“劣質油墨,再生紙漿。”祝海洋摘下手套,扔進醫療廢物桶,“陰間有陰間的法則,活人燒的黃紙冥幣,必須過火化氣,才能在下面流通,這種印刷廠用廢紙邊角料批次印出來的劣質品,沒有念力加持,到了下面就是一堆廢渣。”
老太太連連點頭,吐出嘴裡最後一口黑灰:“我是鎮東頭賣豆腐的王翠花,我供我兒子上完大學,他嫌我丟人,死的時候就給我買了一身這破棉襖,頭七他連個火盆都不端,首接去印刷廠拉了一車廢紙燒給我,我吃不下去了,大夫,救救我。”
蘇珊盯著檯面上的那堆溼紙灰,臉色沉了下來。
她這輩子最恨兩種人,一種是欠錢不還的,另一種是造假錢的。
“活人花假鈔要判刑,死人收假鈔就得活該餓肚子?”蘇珊冷笑一聲,轉頭看向黃夢,“鎮東頭那家印刷廠在哪?”
“工業園最裡頭,平時印點小廣告和包裝盒。”黃夢站起身,脫下白大褂。
“去庫房提兩捆最好的純漿黃紙。”蘇珊掏出手機,“去那個印刷廠門口,給老太太把錢匯過去。”
黃夢挑眉:“就只燒紙?”
“老太太掛號沒給錢,這筆賬得有人結。”蘇珊指了指老太太,“找她兒子,把掛號費、診療費、精神損失費,連本帶利收回來。”
“得嘞。”黃夢咧嘴一笑,轉身走向庫房。
凌晨三點半。青山鎮工業園。
大成印刷廠的捲簾門半拉著,裡面透出慘白的燈光,機器轟鳴聲震耳欲聾。
劉大壯坐在廠房門口的摺疊椅上,抽著煙,盯著流水線上吐出來的一摞摞紙張,他就是王翠花的兒子,這家印刷廠的車間主任。
一陣冷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菸頭。
黃夢提著兩大捆黃紙,走到廠房門口。她沒有掩飾腳步聲。
劉大壯抬起頭,看到一個穿著黑色便服的年輕女孩站在門外,手裡還提著上墳用的黃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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