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工隊走了以後,駐地確實不一樣了。那道被水泥填平的裂縫從院牆東側延伸到西側,像一道被縫合的傷口,水泥的顏色比原來的牆面淺一個色號,在陽光下泛著潮溼的光澤,還沒有完全乾透,用手指按下去能留下一個淺淺的印痕。
院牆根下那片被拔光了雜草的土地露出了下面褐色的泥土,潮溼的,鬆軟的,空氣裡瀰漫著泥土翻新後特有的氣味,混著水泥未乾透的鹼味和塗料桶開封后的化學氣味。
車庫捲簾門上那些凹痕被敲平了,金屬表面留下了敲擊的痕跡,一道道細密的錘印在陽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像某種抽象派藝術品。天花板上的燈管全換成了新的,白光比原來亮了一倍,照得生活區每一個角落都纖毫畢現。
牆角那片滲水的痕跡被徹底剷掉了,露出了下面灰白色的水泥,新做的防水塗層是深灰色的,在牆腳形成一道整齊的腰線。
脫落的牆皮被修補好了,新抹的膩子和舊牆面之間有一道淺淺的接縫,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窗戶的密封膠條換成了新的,合金軌道里的灰塵被清理乾淨了,窗戶推拉起來順滑無聲。
麥曉雯靠在王宇昊肩上刷著手機,她的手指在螢幕上滑動,看的是銀行APP。她的工資昨天到賬了,她看了一眼餘額,又看了一眼支出明細,又看了一眼餘額,沉默了很久。她的眉頭從舒展變成微皺,從微皺變成擰緊,從擰緊變成一種“我知道錢去哪了但我不想知道”的茫然。她關掉銀行APP,開啟記賬APP,開始一筆一筆地核對。
她看著那長長的一串支出明細,沉默了片刻。零食、奶茶、蛋糕、薯片、巧克力、冰淇淋、餅乾、果凍、軟糖、堅果、牛肉乾——幾乎每天都有,有時候一天好幾筆。加起來,西百多塊錢。
她關掉記賬APP,開啟銀行APP,看了一眼餘額,又關掉,把手機扣在腿上,閉上眼睛。
王宇昊端著茶杯看了她一眼。“怎麼了?”
麥曉雯沒有睜眼。“沒事。”
王宇昊沉默了片刻。“你的工資是不是又花完了?”
麥曉雯睜開眼睛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王宇昊想了想。“因為你每次花完工資,就會閉著眼睛靠在沙發上不說話。”
麥曉雯沉默了片刻。“你觀察得挺仔細。”
王宇昊喝了口茶。“不是觀察。是規律。”
麥曉雯靠回他肩上。
“我知道錢去哪了。零食每天都買。有時候一天買好幾次。加起來西百多。”她頓了頓。“我知道問題在哪。但還是存不住。”
王宇昊看著窗外那棵被風吹得沙沙響的樹。
“你吃這麼多,不會胖嗎?”他的語氣很平靜,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麥曉雯的身體僵了一下。不是那種“我聽到了”的僵,是那種“我聽到了不該聽到的話”的僵。她從王宇昊肩上抬起頭看著他,王宇昊看著她。
麥曉雯的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那種“我想試試”的光,是那種“我要殺了你”的光。
“你再說一遍。”
王宇昊沒有說話。
麥曉雯站起來。
王宇昊也站起來。他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但他的身體己經站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