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前，柳氏先到櫃檯問了一聲。
雲平正核對當日領出去的米麵，聽見她要借小廚房，只“嗯”了一聲，手仍壓在賬冊上。住客借灶並不稀奇。說是借一口火，末了總要多添一捆柴、多用半瓢油，鍋底燒黑了，還得伙房的人收拾。雲平連借灶、用水和刷鍋該記幾文都己想好了。
未等雲平開口，柳氏卻先道：“我們三人的晚飯仍照客棧的份例來，不多領米麵。我只等大鍋收了火，借小灶上的餘火另做。油我自己帶著，水也自己提。後頭若有不能去的地方、不能碰的東西，煩你先告訴我，我不會越過去。”
她說話不低聲下氣，也沒有仗著付了房錢便把一切都當作理所應當。該向客棧借什麼，該由自己做什麼，幾句話便分得清楚。雲平抬起頭，這才認真看了她一眼。
原本己經到了嘴邊的幾句玩笑，他一句也沒說。
“大鍋落蓋以後，你便去。”雲平把賬冊合上，“小灶本就有餘火。米麵從你們三人的晚飯裡出，不另記借灶錢。缺什麼，同夥房說一聲。”
柳氏向他略一欠身：“多謝。不會誤你們做事。”
伙房裡管灶的婆子起初還有些不放心，站在門邊看著。柳氏進門後先問汙水往哪裡倒，又把自己帶來的油瓶放在一旁，不去動案上備給客棧的東西。她挽好衣袖，擦淨案角，連換下來的溼布也自己洗了搭好。
管灶婆子看了一會兒，轉身從高架上取下一塊乾淨砧板遞給她。
“用這塊。”她道，“那口小鍋也空著。明日若還要做，早些同我說，我替你把火留著。”
晚飯時，柳氏便在客棧的小廚房裡起了鍋。
她先把灶上那口有油腥味的鍋刷了兩遍，又從一路護著的小瓶裡倒出一點菜油。客棧裡只有黃米、麵粉、凍蔥和老薑，她便把姜切成極薄的片，先同蔥一起下鍋，等香味進了油，又將薑片一枚枚挑出來。
書生受不得生薑的辛味，偏偏胃寒，趕路後不吃薑又容易不舒服。這樣炸過，湯裡有暖意，嘴裡卻吃不到姜。最後一片姜剛捲起焦邊，她便將它夾了出來。
迴風送的粥連吃五日，劉順聞見鍋裡的蔥油香，抱著空碗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柳氏婦人看見了，給他盛了半勺湯，又告訴他鍋裡的面不多，不能再添。
劉順端著那半碗湯捨不得走。
柳氏婦人又將剩下的黃米壓成幾塊薄餅。書生喜歡邊緣焦脆的，她便在收火前多煨了片刻，將最靠鍋邊的那一塊單獨放在小盤裡。
書生就是這時候進來的。這一路借過不少人家的灶，他從不往廚房裡湊；只有柳氏動鍋時，他總能聞著香味找進來。他進門也不看火候，徑首走到那隻小盤前，拈走了邊緣最焦的一塊。
柳氏婦人拿筷子在他手背上敲了一下。
“聰明徒弟，這一回看清怎麼做了？”
書生己經把黃米餅咬進嘴裡，含糊道：“看清了。靠邊這塊最好。”
“我問你姜是什麼時候挑出來的。”
書生頓了一下：“原來有姜？”
“你果然什麼也沒看。”
書生笑得很快，伸手又想拿第二塊。柳氏婦人將盤子挪開：“去叫爹來吃飯。他那碗裡留了姜，你別又端錯。”
“我哪一回端錯過？”
“你只認得自己那隻碗。”
書生不以為意，低頭又咬了一口黃米餅。米糕外層微脆，裡頭卻軟，正是他喜歡的火候。他吃完才道：“還是柳師傅做的最對胃口。”
柳氏婦人聽慣了這句話，嘴上只催他快去叫人，自己卻把剩下兩塊也挪到鍋邊，又多煎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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