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補漏雪停以後，迴風客棧開始漏水。
先漏的是東廊。屋脊上的積雪白日里曬軟了一層，入夜後順著舊瓦往下淌，起初只是簷角滴水，後來連房梁也溼出一片深色。小廝剛在廊下襬好木盆，最裡面那間客房又喊，說水滴在書箱上了。
雲平提著燈過去時，背書箱的老人已經把箱子挪到了牆邊。地上放著一隻銅盆，柳氏半跪在旁邊，用舊布擦濺到桌腿上的水。那位舉人站在床邊，披著外衣，臉色不大好看。
“雲賬房，”他道，“這便是你說的清靜房？”
雲平抬頭看了看房梁：“出門在外，風雪裡有一片瓦遮頭就不錯了。客官若實在住不慣，馬棚還能騰出半間；那裡不漏，只是草鋪。火盆都要另算錢。”
盧景和聽出他話裡沒有半分賠禮的意思，臉色更差了些。
老人道：“換一間。”
“東廊都滿了。”雲平把燈遞給小廝，自己踩上桌沿，用手指摸過樑上的溼痕，“西廂倒有空房，只是那邊人雜。要換便現在換，新房的錢照新房算，我不給舉人賒賬。”
柳氏聽出這話不好，忙道：“不必換。盆挪準些，今夜先將就。”
雲平從樑上下來：“還是柳夫人好說話。書箱先搬遠些，人也別站在水下頭。我叫人上去看。”
他說完便叫馬三搬梯子。
這處屋脊去年秋裡剛補過。雲平買了十二塊舊瓦，僱人換了兩根椽子，原本能再撐幾年。入冬前山裡下來人運糧，車軸在門外折了，邢大魁的人嫌回山取木麻煩，拆走了簷下兩塊壓水的長板。那兩塊板後來成了車轅，車轅去了哪裡，誰也說不清。雪一壓，水便又從原處進來。
馬三在下面扶梯，雲平上去重新鋪瓦。雪水從瓦縫裡灌進袖口，冷得他罵了三遍。罵完，他還是把鬆動的瓦一塊塊揭開，墊進削薄的木片，再拿繩子綁住外沿。
馬三扶著梯腳，等廊下看熱鬧的人走開一些，才仰頭道：“大哥叫人遞話來了。”
雲平朝東廊看了一眼。最裡面那間客房的門已經關上，窗紙上仍映著兩三道人影。
“扶穩。”他說，“回頭再講。”
馬三兩手把梯腳按緊，沒有再開口。
雲平把最後一塊瓦壓實，又順著瓦縫摸了一遍，確認雪水不會再往樑上走，這才沿梯下來。
過了半個時辰，東廊銅盆裡的水沒有再多。柳氏將書箱挪回幹處，老人伸手摸過房梁，確認溼痕沒有繼續往下走，便把散在桌上的書一冊冊重新包好。雲平經過門口，只叫小廝收走銅盆，沒有進去聽一句謝。小廝退出去後，柳氏便掩上了房門。
等院裡看熱鬧的人散得差不多，雲平才拎著溼透的袖子回賬房。馬三跟進去，回手落了門鉤，又往窗外看了一眼，才從懷裡取出一張折過的紙。
“北坡看著做活的那批婦人孩子，叫人弄走了，眼下缺手。”馬三把聲音壓得更低，“大哥叫你從店裡再弄幾個人上山。男的能扛活，女的能舂糧補袋，孩子大些也能撿柴餵馬。只要還能喘氣，什麼樣的都要。”
雲平脫下溼透的外衫，搭在椅背上。
北坡舊屋的門鎖沒有壞，三道哨也沒聽見動靜，守門人身上只多了幾個針孔。這事是誰做的，他不用再猜。
姓陸的十幾年前斷他一條路，十幾年後又跑到灰渡來，住著最便宜的棚鋪，吃著商隊的飯，卻還是能把麻煩送到他頭上。
雲平在心裡罵了一句。
可這麻煩也不全是壞事。
山裡這些年做過的髒事，雲平從糧賬上看得比誰都清楚。
最初扣上山的男人並不少。有的是欠了路錢，有的是走投無路誤入山道，還有幾個原本只想找口飯吃。身子壯的被趕去鑿石。抬木。搬糧，從天不亮做到落鎖；累死的便往山溝裡一埋，想逃或敢動手反抗的，當場就被殺了。糧冊上的名字一行行劃掉，過上幾個月，便像這些人從未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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