勺柄磕在磚腳上,發出一聲輕響。攤主用袖口遮著右手,拇指在勺柄裂縫上輕輕一推,一枚長針便滑進食指與中指之間。
針長三寸,通體烏黑,沒有一點亮光。尋常鐵針只要見光,總會沿針身走出一線白;這枚針卻像把光吃了進去,貼在發黑的磚縫裡,幾乎與舊泥融在一處。
針身的粗細過渡極勻,到了針尾,已經細得近乎一線。上面刻著一個極淺的“觸”字,字比半粒米還小,若不用指腹慢慢摩挲,連刻痕都未必摸得出來。
它看起來沒有分量,落在陸漸明兩指之間卻很穩。救人時,這樣的針可以深入穴中而不傷經脈;制人時,多進半分,便能叫一條手臂暫時失去力氣。至於探鎖。挑線,不過是它最不起眼的用處。
陸漸明用拇指甲抵住針尖,緩緩壓出一個極小的彎鉤。烏金針受力時沒有脆響,鬆手後也不亂顫,只把那一點弧度留在針尖。那半塊堵住水眼的爛木不知何時已經鬆了,他捏住刻字的針尾,讓針身貼著木紋探了過去。
草蟲再次一蹦。
阿螢的眼睛跟著它走。
針尖的小鉤卻貼著兔腹挑起了最靠下的一道青線。
女使把第一道衣帶穿進結裡,騰出手去理另一邊。門外的親兵正與同伴交接陳長庚腕上繩結的數目,沒有往孩子腳下看。
布兔壓住水眼以後,陸漸明便看不見牆那邊,只能憑手上傳回來的輕重判斷。針尖先擦過牆泥,阻力粗澀;再碰到舊布,手感便軟了一層;青線繃得比布面緊,針鉤一壓,尾端那個“觸”字也在他指腹下輕輕轉了半圈。
那一針本就補得倉促,線腳又粗。陸漸明沒有硬挑,只順著進針的方向輕輕一旋,將線圈從原來的針眼裡託了出來。布面裂開一道極窄的縫。針尖探入舊棉時,傳回來的阻力又輕又亂;再往裡半分,忽然碰到一件堅硬的東西。
不是磚,也不是鐵。
針尖在那件東西邊緣滑過,細而平,尾端微微彎起。陸漸明指間沒有停,針鉤已經扣住了那道彎尾。一點暗銅色隨之從棉絮間露了出來。
陳長庚看見了。
他站在女使身後,正對著牆根。那一點銅光只閃了一下,便被針鉤扣住彎起的魚尾,慢慢拖向水眼。
銅魚薄得像一片削下來的甲。它擦過磚邊,連響聲也沒有,轉眼便沒入那道兩指寬的黑縫。
女使此時才把第二道衣帶繞到阿螢頸下。阿螢低著頭追那隻草蟲,身子總在輕輕晃,女使怕勒著她,手上的結便收得更慢了一些。
陳長庚的手指動了一下。
他沒有出聲,也沒有低頭去看隔牆的人,只往旁邊挪了半步,恰好擋住正在開鎖的親兵。親兵抬眼看他,他便停住,像只是傷腿站不穩。
隔牆那邊,針鉤已經縮了回去。
銅魚落入掌心後,攤主沒有立刻收手。他將細針重新送進水眼,挑著那截鬆開的青線往回一帶,又把被撥出的棉絮塞回兔腹。線腳不能復原,卻能藏進原本歪斜的針縫裡。除非有人一針一針地細看,只會當那處本來便松。
針尖退出水眼時,女使頸下的第二個結還沒有完全收緊。
從布兔落地,到棉絮重新塞回去,不過十二三息。可這十二三息之前,是陸漸明在牆邊坐了幾個時辰,一點點松泥。量牆。試路。少了前面任何一步,此刻都來不及。
阿螢終於抓住了草蟲。
她把它捧在掌心,剛要給陳長庚看,草莖卻已經散了。兩根乾草落在她手裡,與馬房地上的草屑沒有分別。
她有些失望,轉身去撿布兔。
陳長庚先她一步彎下腰。他的手還綁著,只能用兩掌夾住兔身,將它托起來。他看見兔腳上沾了一點牆灰,也看見肚腹最下面那針比方才鬆了。
他抬頭望向那堵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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