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魂照雪》第40章 一線香(2)

作者:圓圓湯sifu·2個月前

從這裡開始,路反而簡單了。

北人已經甩掉兩撥追兵,不會再把人分得太散。他們要等同伴,也要替傷者換藥,必須找一處背風。有水。又能同時看見兩條來路的地方。

凍溪往東北繞過一片亂石坡。坡後有座廢棄的燒炭棚,三面是土牆,南邊開口,棚後正好能藏馬。

棚後的蹄印卻不全從凍溪來。另有一深一淺兩行馬蹄自東側舊官道斜插進來,其中一匹右後蹄裹著厚氈,落印比別的馬更沉。那是王府給重傷者備的馱馬。被放出北門的兩名使者,已經在這裡同前騎會合。

陸漸明沒有立刻靠近。

他先看見灰白皮袍人。

那人坐在炭棚口,額上的舊傷被雪水洗得發白,舊關盟牌就放在膝旁。他發號施令時聲音不高,守在外頭的北人卻都聽他的。看起來,他仍是這隊人的首領。

斷臂死使靠在棚內。王府軍醫替他包過的傷布已經滲透,右邊衣袖從肩下空著,右耳也只剩一片新結的血痂。他一路騎馬出城,臉色灰得像炭棚裡的舊灰,仍咬著牙沒有倒下。

阿螢坐在最裡頭,身上裹著那件寬大的皮袍,布兔被她緊緊抱在胸前。她沒有哭鬧,只不時抬頭看一眼來路。

離她最近的,是左耳有舊缺的年輕死使。

陸漸明看了片刻。

灰白皮袍人面前擺著水囊。地圖和舊牌,像是所有事都由他作主。可棚外最好的一匹馬沒有拴在他手邊,而是停在年輕死使身後。馬鞍沒有卸,韁繩也只繞了一圈,一旦有變,最先能上馬的是年輕死使與阿螢。

守在高處的兩名北人輪換時,先看年輕死使,再看灰白皮袍人。有人進棚回報,話是對灰白皮袍人說的,最後卻要等年輕死使略一點頭,才轉身照辦。

斷臂死使傷得最重,醒來後第一眼看的也不是正在替他壓傷口的灰白皮袍人,而是年輕死使。

陸漸明又看了一遍帳外的馬和人。灰白皮袍人面前什麼都有,唯獨沒有一匹隨時可走的馬。

棚後忽然有一塊積雪落下。

年輕死使與阿螢都沒有立刻轉頭,而是先微微收起眼睛,等辨清方向才望過去。兩個人一個已經成年,一個還是孩子,臉形也不相同,那一瞬間挑起的眉尾卻幾乎一樣。

陸漸明又想起蕭重山在王府裡的臉。

有些相似不在五官,在人受驚。起疑。壓住情緒時的第一下反應。那一下最難學,也最難藏。

他仍叫不出阿螢在北邊該有的身份,也不知道她的生父究竟是誰。但狼煙。舊盟牌和那個親自走進王府的年輕人,已經足夠說明這孩子的分量。

陸漸明追來,原是因為陳長庚的託付。

阿螢若肯跟他走,他會帶她走。這些北人若攔,他也已經想過從哪一面出手,先制住誰,留下哪一匹馬。

廢窯裡得的是雷澤歸妹。陳長庚問卦意時,陸漸明沒有把動爻告訴他。

動在九四:歸妹愆期,遲歸有時。

卦意並不難解。遲歸,並非不歸,只是時候未到。陳長庚臨死前那句請求,他沒有答應,也沒來得及拒絕。既然沒拒絕,便只好勉強先管著。

陸漸明原本已想好從哪一面動手,此時又把那幾步在心裡撤了。他先要問阿螢。

陸漸明從亂石後移了出來。他沒有藏得更遠,反而貼著風口,走到距離最外層守衛不足七步的地方。

炭棚裡仍沒有人發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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