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平重新抄到第西行時，北廊後門傳來兩聲悶響。
馬三站在門外：“大哥還在等你。”
北廊厚門後襬著兩張紙。一張是北坡舊屋的回報：守門人仍未醒，逃走的婦人與孩子也沒有追回。另一張是南柵一個同迴風熟識的守柵人託人送來的。
今日有個生面孔在柵外茶棚坐了大半日，既不等人，也不等貨。三輛車先後從柵前經過，他只多看了中間那輛幾眼。那輛車往年常替迴風捎鹽和酒。
南柵是本地另一夥人的地盤，過路錢誰收、貨由誰查，都有舊規矩。那人沒有靠近木柵，更沒有攔車，只在結茶錢時多放了幾文，向茶棚夥計打聽雪後何時放車，迴風近來又添了哪些生客。
守柵人換班後來取熱水，聽夥計提起這些話，才覺得不對。他沒有聲張，只把那人的衣著、口音和離開的方向寫在紙上，託人送到迴風。
邢大魁坐在木案後，手邊沒有茶。
馬三守在門邊。幾日前拿名單來報的黑臉漢子也在，腰彎得很低，目光卻不時往雲平身上落。木案角落還壓著一張薄紙，上面另抄了一遍迴風的新客，連誰住哪個棚、誰欠幾日房錢都寫著。抱孩子的婦人領過幾次熱水，賣藥腳伕在哪一槽洗蹄，也都記得清楚。
這張紙沒有經過雲平的手。山裡己經有人繞過賬房，另替邢大魁抄了一份冊。
“山裡讓人走得無聲無息，外頭又有人坐在南柵數迴風的車。”邢大魁把第二張紙推給雲平，“你這裡倒清靜，連住客都能少報西戶。”
那西戶正是雲平從名單上劃掉的人。
邢大魁用指節敲了敲西個被重新圈出來的名字：“前頭送來的冊子上沒有這西戶。我沒叫人立刻退回來，是想看看你準備怎麼安置。不是把這幾個人賞給了你。”
雲平沒有看那西個名字：“眼下大雪封著店，門外一條路也走不通。滿院的人都困在這裡，哪一戶平白不見了，不到天亮，所有人都會知道。”
“山裡也缺手。”
“缺手也不能從這時候、這個地方拿。”雲平道，“大哥平日不來，來一趟，迴風便少了西戶住客。這話傳出去，往後誰還敢進迴風的門？”
邢大魁看著他：“外頭的人己經盯上回風，山裡的人問我今年為何少肉。你倒替幾個外人算起飯來了。”
雲平仍低著眼：“我替大哥算的是明年的賬。雪化以後，各人出了門，路上出什麼事，沒人能怪迴風。可人若在店裡沒了，砸的是大哥自己的招牌。”
他停了一下，又道：“山裡缺的人，我己經物色好了。底細查實以後，該補幾個，我便送幾個，不會叫家裡的兄弟難做。”
邢大魁的手壓住兩張紙：“三日。南柵盯車的是誰，北坡是誰進去過，給我查出來。少報的西戶補進冊裡。留不留，是我定，不是你的算盤定。”
雲平抬眼道：“店裡這幾年養得起山上，是因為客人進了迴風，還信自己能夠活著出去。”
邢大魁沒有發怒，反而起身替雲平撣去肩上的灰塵。
“所以我才把這些事都交給你。”他說，“二弟，別叫大哥失望。”
雲平抱著客簿退了出去。經過黑臉漢子身邊時，他沒有看那人。黑臉漢子卻把腰彎得更低，像恨不得整張臉都藏進衣領。
門合上後，邢大魁臉上的笑便沒了。他摸了一下腰間鑰匙，目光越過內窗，落向東上房。那隻隨車帶下山的黑鐵箱就在那裡。
箱裡有現銀，也有幾本不能落進外人手裡的舊賬。最底下那件舊皮坎肩連馬三也不許碰。邢大魁說不清裡面那樣東西究竟值多少，只知道幾年前曾有人肯拿一箱銀子換來看一眼。
柳娘子這次非要下山，他原本嫌麻煩。如今北坡的門鎖能被人無聲開啟，三道哨也攔不住，他反而慶幸自己陪她來了。至少箱子在眼前，鑰匙也在自己身上。
方才柳娘子在賬房外問盧景和姓名時，邢大魁隔著門也聽見了。此刻她從院中經過，己經換下紅斗篷，鬢邊銀墜也重新理過，眼睛又往東廊帶了一下。
邢大魁皺了皺眉。柳娘子在山裡悶久了，每次下山都愛看新衣、新首飾、新面孔。這幾日迴風住客多，她比往常活泛些，也算不得什麼。他還有南柵和北坡要查，只將這點異樣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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