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景和穿過東廊時,臉上的不快還沒有完全壓下去。到了堂屋門前,他抬手理平衣袖,又恢復了平日從容的樣子。
柳娘子今日沒有披紅斗篷,只穿著湖綠夾襖,正站在櫃前翻看幾張裁得齊整的紅紙。她看見盧景和過來,沒有問他為何獨自出來,只笑道:“盧舉人早。”
盧景和拱手:“柳娘子。”
柳娘子把紅紙放到臨窗的桌上:“迴風的客房只有東西南北,聽著像馬圈。我想請舉人替幾間上房取幾個雅些的名字。雲二哥說,他只會寫欠賬與還錢,拿不出好字。”
賬房門口立刻傳來雲平的聲音:“嫂夫人說什麼那就是什麼吧。”
柳娘子回頭道:“你既然會寫,過來寫一個。”
“東屋、西屋、南屋、北屋。”雲平道,“西個名字,清楚得很。”
堂裡有人笑了。
盧景和也笑:“雲賬房取的是實用名。柳娘子若想雅些,倒也不難。”
他說完,胸口方才那點鬱氣竟散了些。
櫃邊本有兩個小廝在疊擦桌的舊布,聽見舉人要題字,都放慢了手。一個替客人篩酒的夥計也把銅壺擱下,遠遠站在柱邊看。迴風來往的商販不少,會寫自己姓名的卻不多;能把一句詩的出處講清,再提筆替屋舍取名的人,更是難得一見。
沒人催盧景和讀完哪一卷,也沒人記他昨日欠了多少篇。
在房裡,他背得再熟,父親也總要追問一句怎麼用;柳師傅知道他愛吃什麼,也知道他哪一卷沒有讀完、哪一篇文章只起了個頭。他們看得太久,關心裡總帶著催促,誇一句之後,後面還有一句“再想想”。
柳娘子卻不一樣。
她不知道他前年背過什麼,也不知道他方才被哪一句問住。她只知道眼前的人是舉人,能把她聽不懂的出處說得從容,也能把尋常屋子寫成她沒見過的樣子。她將紅紙鋪平,又親自把硯臺推到他手邊,眼睛跟著他的手,像在等一件很了不得的事。
盧景和原本可以隨手寫下。他卻先理了理袖口,又試過筆鋒濃淡,這才重新坐下,拿過第一張紅紙。
柳娘子替他磨墨,問東廊臨街那間該叫什麼。
盧景和想了想,寫下“聽雪”二字。
他的字確實寫得好。橫畫收得穩,轉折處也不賣弄,一筆下去便有讀書人長年臨帖留下的骨架。柱邊那個夥計雖看不懂好壞,也覺得紙上的兩個字比客棧門外那塊木招牌齊整,忍不住向前挪了半步。柳娘子沒有回頭趕人,只將硯臺託得更近。
柳娘子看著那兩個字:“雪落下來只有冷,寫在紙上便好看多了。”
“字只是替舊物換個看法。”盧景和道,“屋還是那間屋,人進門時心境不同,看見的便不同。”
西廂臨著井臺,窗下終日能聽見轆轤聲。盧景和替它取了“照影”。柳娘子笑道:“趕路的人一身灰,住進來還要照自己,怕是看了心煩。”
“井水照人,也照天。”盧景和道,“人不肯看自己,看看天也好。”
南面那間日頭最好,簷下的雪總比別處先化。這個名字簡單些,叫“候晴”。柳娘子唸了一遍,覺得應景:“住在這裡的人,哪一個不是等天晴、等路開。”
最後剩下二樓轉角朝山的小廳。
盧景和原想取“望雲”。柳娘子倚著桌沿想了想,搖頭道:“站在廊下也能望雲,這名字沒有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