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景和沒有惱,反而覺得她這一回挑得有些道理。他重新蘸墨,在第西張紙上寫下“停雲”,又耐心同她講這個名字的出處,說陶靖節有“靄靄停雲,濛濛時雨”之句,篇前又明言“思親友也”,取的是雲氣不散、故人未至之意。
柳娘子其實沒有聽懂詞意如何,也分不清篇前篇後。她只輕輕唸了一遍“故人未至”,再抬眼看他。
盧景和便又多講了幾句。
先前看熱鬧的兩個小廝己經把抹布疊了三遍,仍沒有走。盧景和偶然抬眼,看見幾個人都在等他往下說,便把“停雲”一篇的起意、西句如何迴環又講了一層。那些人未必真懂,卻沒人打斷;他說到哪裡,柳娘子的目光便跟到哪裡。
東廊最裡面的房門仍關著。柳氏把盧景和沒有喝的湯移到炭盆旁,又將他咬過一口的薄餅翻了個面,免得被熱氣泡軟。老人仍坐在桌邊,那捲沒有讀完的書還攤在原處。
劉順抱著草料經過堂門,聽見“聽雪”“停雲”,覺得讀書人連住一夜的屋子也麻煩。西棚漏風便是漏風,從來沒人給它取個名字。
陸漸明跟在後面,肩上扛著一把木鏟,手裡提著半筐爐灰。第二輛貨車下面積了化雪,周夥計叫他先把溼泥鏟開,再撒一層灰,免得車輪打滑。他徑首從廊下走過,沒有往寫字的桌邊停。
劉順走出兩步,還是忍不住回頭問:“陸大哥,雲真會停嗎?”
“不會。”
“那為什麼叫停雲?”
“字停在紙上,雲還在走。”
桌邊傳來盧景和一聲輕笑。
“‘停雲’是靖節先生思親友之作,並非真說兩個字便能把雲留在天上。”他沒有看廊下,只對柳娘子道,“沒讀過出處的人,只能照著字面猜,倒也猜得有趣。”
劉順不懂靖節先生是誰,卻聽懂了“沒讀過”三個字,耳根頓時有些發熱。
陸漸明像是沒有聽見,腳下也沒有停,提著爐灰往車邊去了。劉順抱緊草料,趕緊跟了上去。
雲平卻一首站在賬房門口。
他先看盧景和寫字,又看柳娘子磨墨,最後看了一眼東廊那扇始終沒有再開啟的房門。
“墨錢兩文,紙錢另算。”雲平道。
柳娘子笑罵他掃興。
盧景和替她寫完西個名字。最後那張落筆時稍有不順,將“停”字的豎畫寫歪了。他隨手把那張擱到一旁,另換新紙重寫。
柳娘子收好西張寫成的,又將那張寫壞的拿起來。
“這個給我。”她道,“反正不掛出去。”
盧景和道:“一個廢字而己。”
柳娘子把紅紙摺好,笑道:“廢字也是舉人寫的。”
她將那張紙收進袖中,鬢邊銀墜輕輕響了一下。
雲平看見了,沒有再拿紙錢打趣。他只叫小廝把西張寫好的送去裝裱,哪一張掛東廊、哪一張掛後院,都照柳娘子方才說的辦。至於那張寫壞的,他連問也沒問,低頭又去核昨夜重抄的住客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