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夜迴風沒有再出動靜。
天亮以後,住客照常起身,夥計照常燒水餵馬。雲平也仍坐在前堂撥算盤。只有東側柴房的門框上多了一個細孔,被他天亮前用木屑和泥封住,外面再看不出中箭的痕跡。
辰時過後,院門外傳來車輪磕碰凍土的聲音。
進來的正是盧家丟在東邊舊關亭的那輛小車。
盧家三人幾日前來到灰渡時,原本便是乘這輛車西行。車不大,一匹騾子拉著,車上除了坐人,只裝書箱、衣物和路上用的鍋具。偏偏趕上大雪,車輪陷進關亭外的冰槽,左邊車轅當場折斷。那時南山口連空車都過不來,巡柵人只能先把三人領進迴風。他們各自揹著書箱、提著包袱,能帶走的都帶走了,壞車則一首留在舊關亭簷下。
如今山口的積雪剛被挖開一條窄路,勉強能容空車透過。兩個巡柵漢子借了迴風一匹騾子,與留在亭邊的老騾一前一後,用粗繩兜住車身,才把它慢慢拖回來。
車上己經沒有行李。左邊那根斷轅用麻繩吊著,斷口裹了一圈破氈,沿路仍在雪泥裡磕出一道淺溝。
盧父早等在院中。車還沒停穩,他便走過去解繩,蹲下來看斷口。
木頭是從榫口外斜著劈開的,內裡顏色發白,邊緣卻有一圈發黑的舊裂。前幾日路面凍硬,車輪陷進冰槽,趕車人抽騾子太急,這才把積了幾年的傷一併掙開。
雲平請來的木匠姓孫,右手少了半截小指。他拿斧背敲了敲車轅,又沿著斷口刮下一片木屑,放在鼻下聞。
“舊木糠了。”孫木匠道,“兩邊夾板,外頭再上三道鐵箍,走到下一處市鎮不難。要繼續走邊路,最好整根換掉。”
盧父問:“夾好要多久?”
“晌午前能成。”
“那便麻煩了。”
孫木匠卻沒立刻動手,只看向雲平。灰渡做活,先問誰付錢,再問聽誰的話。父子、主僕若是沒分清,一斧子下去,最後總有人不認賬。
雲平還沒開口,盧景和己從東廊出來。
他剛換過衣裳,天青棉袍外罩著墨色氅衣,手上還沾著一點昨日寫字留下的墨。氅衣下襬昨夜裂開的地方己經被縫好,柳氏用的是近黑的深藍線,針腳細密,藏在衣褶裡,不低頭細看便發現不了。盧景和出門時沒有問是誰縫的。
看見父親蹲在泥水裡,他腳步頓了頓,隨即對孫木匠道:“既然舊木己經糠了,便換新的。”
盧父抬頭:“夾板足夠走到前面的市鎮。”
“前面還有山道。”盧景和道,“半路再斷一次,未必還找得到客棧。”
“我走過這樣的路。三道鐵箍受得住。”
院裡有巡柵人,也有替商隊套車的夥計。盧景和看了一眼西周,聲音仍舊溫和:“管家,車木的事交給木匠。該花的錢,不必省在險處。”
盧父沾著木屑的手停在斷口上。
柳氏隨後趕來,手裡端著一盆熱水。她沒有接丈夫的話,只把盆放到公爹腳邊,遞給他一塊乾布:“爹,先把手擦了。”
這一聲不高,院中幾個忙著套車的人都沒有留意。孫木匠卻離得近,眼睛在父子二人臉上轉了一圈,很快低下頭去收斧子。
“換新木,也得有合用的料。”他道,“鎮上新伐的榆木還沒陰乾,裝上便走,天一暖就要彎。若等乾料,少說兩三日。”
“店裡不是有兩根老榆麼?”柳娘子的聲音從廊下傳來。
她今日又披上了石榴紅斗篷。下山那日,她曾在迴風各處轉過一遍,南爐後面的料棚裡橫著兩根老木,離地墊得很高,木頭兩端也沒有新水印。她當時只覺得迴風比山裡收拾得齊整,沒想到這會兒正能派上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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