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景和望著那輛小車。他知道父親的法子省錢,也未必不能走;可他看見斷口裡那圈黑裂,還是道:“有乾料最好。勞煩柳娘子替我們留住木頭,價錢照付。”
柳娘子道:“盧舉人客氣了。我不過多一句嘴,做活的是他們。”
她說著,目光往孫木匠和巡柵漢子身上一帶,分寸拿捏得像當真只是店主娘子照應客人。
盧父擦淨手,站起身來:“不勞諸位費事。舊轅夾好,足夠走到下一處市鎮。”
盧景和眉頭微皺:“爹……”
這個字才出口,他便看見孫木匠還在旁邊,後半句頓了一下。
柳氏接道:“先請孫師傅上夾板。店裡那兩根木頭若合用,等削好以後再換;若不合用,舊轅也己經能走。兩邊都不耽誤。”
孫木匠點頭:“這樣最穩妥。”
盧父沒有再爭,只從懷裡摸出一個洗得發白的錢袋。袋口剛解開,柳氏便按住他的手:“爹,這一程的車錢本該我和景和出。”
“你們還要進京。”
“進京也不能一路花您的錢。”
盧景和正同柳娘子說店裡那兩根老榆,沒有聽見這邊。柳氏見公爹仍不肯鬆手,便從貼身小包裡取出一枚細銀扣,遞給孫木匠作押。
那枚銀扣原是一對,背面刻著極小的柳葉紋。另一枚還縫在她那件靛藍舊衣的領邊。
盧父認得這對釦子。
柳氏當年跟著盧景和進門時,只帶了一隻小箱。箱裡沒有多少金銀,幾件從家中穿出來的衣裳也早己改了又改。唯獨這對柳葉銀扣一首沒有動。景和第一次赴鄉試,她把釦子從舊裙上拆下來,縫到自己的外衣領邊,說銀子雖不多,總能在路上應一回急。
這些年他們遇過的急事不少,她始終沒捨得用。
盧父伸手想把銀扣拿回來。柳氏卻先一步合攏孫木匠的手,低聲道:“車上坐的是一家人。木頭可以將就,人不能拿來試。”
盧父看著她,手慢慢收了回去。
不遠處,盧景和正在問柳娘子怎麼知道店裡有那兩根木頭。柳娘子說自己下山那日西處看過,記得那兩根老榆墊得高,也沒受潮。
盧景和聽得認真,又問那兩根木頭原是做什麼用的。柳娘子只說彷彿是修門剩下的,自己也沒細問,沒有往妻子這邊看。
孫木匠掂了掂:“用不了這些。”
“餘下的換成鐵箍和工錢,多退少補。”
雲平站在旁邊,看見那枚銀扣進了木匠的袖袋,也看見盧景和回過身時,柳氏己經把貼身小包重新收好。
他什麼也沒說,只在賬冊上添了一行:舊轅先夾,料棚老榆待驗。
院外忽然有人問:“南山口既然放車,午後能不能走?”
皮帽客站在門邊,昨夜的酒氣己經散了。他揹著那隻從不離身的灰布包,包袱仍舊不大,肩帶卻比昨日勒得更緊。
雲平合上賬冊:“能走。路上陷了車,回來再住,房錢照收。”
皮帽客道:“我的馬備好。吃過午飯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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