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迴風客棧落了門閂，雲平仍在賬房裡坐著。
算盤己經撥完，桌上卻還攤著三本賬。哪一袋粗鹽受過潮，哪個小廝該補半個月工錢，山裡明早來取多少草料，他都照舊寫清。寫到最後一頁，他又把幾把要緊的鑰匙分開，後庫的留給馬三，酒窖的壓在櫃下，東上房那一把仍系回自己腰間。
這些事做完，他才換衣裳。
灰布夾襖裡面是一件收腰窄袖的黑衣。前胸、肩窩與兩肋縫著幾片薄銅，藏在棉襯之下，從外面看不出來。銅片護的並非刀劍要害，而是幾處最容易被細針封住的穴道。兩柄短刃，一柄進袖，一柄藏靴；一把從舊算盤上拆下來的銅珠裝進布囊；腰後另纏著兩丈細鋼絲，末端各有一枚倒鉤。
十幾年前，他見過陸漸明的針。
今夜準備的每一樣東西，都是為那十二枚針備的。
傍晚收車時，他己經從陸漸明身邊走過，只低聲說了一句：“子時，王宅。”
陸漸明當時正在替周夥計卷篷繩，聞言只問：“什麼事？”
“算賬。”
“雲賬房怎麼為難我們新來的小夥計呢？有什麼得罪之處，還請您別跟他一般計較。”
雲平看著他：“這次是一定要計較的。”
陸漸明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子時以前，雲平先去了王宅。他從迴風柴房後的夾道進去，把白日量過的幾處重新走了一遍。西偏房地板下壓了鋼絲，枯井旁埋著銅珠，正屋兩根殘梁之間還多了一張收攏的舊漁網。他沒有叫任何人。今夜若死一個，只能是他或陸漸明，不能把旁人算進去。
他在正屋等了一陣，又想起賬房桌上那壺忘了封口的墨。明早若凍住，小廝多半捨不得重買，只會摻熱水糊弄。他竟想折回去把壺收好，腳走到夾道口才停住。
雲平站在那裡，自覺有些可笑。嘴上說的是生死，心裡惦記的卻還是半壺墨、幾把鑰匙和明日要出的草料。可也正因為這些年裡，竟然被這些東西一首絆住了，他才更不能容忍陸漸明又一次不明不白地從眼前走掉。
他最終沒有回去，只把夾道口那盞燈吹滅。賬房裡的墨若真凍了，明日總還有法子化開；今夜這筆賬若再拖下去，未必還有下一個十年。
院中積雪被風掃平以後，西牆上才落下一道影子。
陸漸明仍穿著那件舊青棉袍，落地時鞋底沒有發出聲音。他看了一眼井邊，又看正屋半開的門：“你來早了。”
“殺人總要早些。”
“為什麼是今日？”
“你出了灰渡，我上哪兒找你？”雲平解下灰布夾襖，搭在枯井石沿上，“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你害得我苟且這麼多年，有些帳總還是要算的，受這些鳥氣的日子老雲是一天都不想過了。”
陸漸明道：“我今晚若不來呢？”
“我只是不願意殃及池魚，想必您老也不願看到別人因你送命吧”雲平道
話音落下，井邊三枚銅珠同時飛起。
銅珠不是從同一處打來。一枚正取眉心，兩枚貼著雪地繞向膝彎，珠後都牽著細線。陸漸明向左讓開半步，最先那枚擦過鬢邊，後兩枚卻忽然被雲平一扯，貼地改了方向。
陸漸明腳尖一點井沿，整個人向後掠去。
雲平己經到了。
袖中短刃先取咽喉，刀尖將到時卻向下一沉，改刺肋下。陸漸明以袖捲住他手腕，雲平肩頭一撞，藏在腕後的第二截刀鋒彈了出來。青棉袍前襟裂開半寸，陸漸明也退到了正屋門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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