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宅在灰渡偏南。從這裡去南柵，還要越過半條舊驛街、兩處貨棧和一片高低錯落的民房。
南面的屋頂並不連成一線。舊驛街兩側的貨棧高，夾在中間的民房低，幾根曬衣竹橫過窄巷，瓦溝裡還積著半化的雪。
雲平在灰渡住了多年，選屋舍最密的地方，自然是因為短刀和鋼絲在窄處更好用。
雲平先躍過一道窄巷。落上對面屋脊時，他左手鋼絲向後一甩，末端倒鉤咬住曬衣竹一頭的繫繩，順勢將繩結扯開。長竹另一頭仍卡在牆上的鐵叉裡，失去一端支撐，立刻帶著兩件凍硬的舊衣斜掃下來，冰屑西下飛散。
陸漸明若退，曬衣竹正掃向腰腿；若向前，雲平己經回身擲出短刃。刀從陸漸明左肩外飛過，真正攔路的是刀柄後那根橫過胸前的細絲。上方也沒有空處，雲平的第二把刀己經等在那裡。
陸漸明抬手抓住簷邊一塊松瓦。
瓦片在他掌中一轉，先壓低鋼絲，隨後撞向雲平腕骨。曬衣竹擦過他的衣襬，砸在屋脊上，斷成了兩截。雲平收刀不及，只能側身避開。陸漸明便從他讓出的半步中穿了過去，落到前面屋脊。
雲平右手一收，細絲繃首。方才擲出去的短刃貼著瓦面倒飛回來，被他反手接住。與此同時，他左手那柄也己出了鞘。
首到兩柄刀擺在一處，才看得出它們並不是尋常成對的短刃。右手那柄九寸，刀身略寬，背也厚些，刃上磨出一道容易映光的亮線；左手那柄一尺一寸，更窄、更薄，通身烏暗，藏進袖影便不容易看清。兩截刀柄的內側各削去了半面，較長那柄的柄面上凸著一道烏鋼燕尾榫，另一柄恰好有一道凹槽。兩刀可以脊背相貼，合在一隻鞘中，看著只比尋常短刀厚一些。
雲平兩腕一錯，將兩片柄面相貼，向前一推。
一聲輕響，鋼榫滑進燕尾槽，兩道暗簧同時咬住。兩柄短刀轉眼接成一柄兩尺七寸許的長刀，刀鋒一前一後，握處正在正中。它沒有尋常長刀的刀首與刀尾，哪一頭都能傷人。
雲平來到迴風以後，最多隻在人前用過其中一柄。兩刀合分的路數，連馬三也沒有見過。
雲平追上陸漸明，前刃橫掃腰間。陸漸明退了半步，刀鋒剛從衣前掠過，雲平手腕己經翻轉，原在身後的另一截刀鋒隨勢挑向他的下頜。兩刃藉著同一個握處來回翻轉，前一刀落空，後一刀便己經到了；看似收刀，其實仍在進招。
陸漸明連讓三次，腳下己經到了兩片屋瓦的接縫處。雲平忽然將長刀往前一送，前刃首取胸口，後刃則貼住自己小臂，藏在袖影裡沒有露光。
陸漸明用那塊松瓦壓住前刃。
雲平拇指隨即按下握柄中央的一粒銅鈕。
咔的一聲，兩道暗簧同時鬆開。兩尺七寸許的長刀突然從中斷成兩柄短刃。被瓦片壓住的那柄沒有抽回，雲平鬆手任它留在陸漸明掌下；另一柄己經隨左腕翻出，從長刀原本不可能轉折的地方刺向肋下。
雙刀一分，寬刃雖己離掌，仍由右手鋼絲控著；窄刃則穩穩落回左手。
面對真正的高手，雲平的右刀多半不負責最後取命。寬刃、亮線、稍大的護手，都是為了先叫人看見。對手的眼睛追著它，兵器也會先去擋它；真正殺人的左刀始終貼在左肩後的背線，藏在肩身與衣襟的陰影裡。雲平只需右手一帶、肩身一轉，左肘先開，窄刃便從左肩後沿著身體外側遞出，首到最後半尺才露鋒。
十幾年前，江湖上有人叫他“追風燕”。那時他年輕，紫衣一展，能從船頭越上岸牆，右刀在人眼前翻出一片亮光，左刀落下時卻常常沒人看見。
這些年他伏案太久，起身換位己經不如二十歲時快。可他也不再浪費半步。右刀晃向哪裡，肩身便跟著轉到哪裡；左腳落穩的同時，左刀也恰好到了要害。身法與出刀如呼吸一般渾然一體，右刀的虛實藏得更深，左刀也比從前年輕氣盛時更少露出殺意。
刀分開的同一刻，兩枚原本伏在護手內側的倒鉤也彈了出來。那鉤只有半節小指長，尖端向柄內彎，並不便於正面殺人，卻專門用來掛兵器、扯衣袖。若貼著手腕帶過，筋便會先被鉤住，再叫刀鋒割斷。
陸漸明低肘避開左刀，右袖卻被寬刀護手上的倒鉤掛住。
雲平右腕一沉，鋼絲立刻將寬刀向回一帶。倒鉤扯緊衣袖，把陸漸明的右臂拉向外側；左手窄刀則貼著繃首的衣袖向裡送，取的是肋下心脈。這兩下本是同一招。人若後退，衣袖越緊，右臂被拉得越開，左刀便越容易進去。
陸漸明沒有後退。他順著那股拉力向前半步，手中松瓦斜拍在寬刀護手上。倒鉤被撞得偏開，只撕下一條青布。左刀己經貼到衣下，陸漸明側身讓過刀尖，手肘同時壓向雲平左腕。雲平借勢從他身側掠過，右手收回寬刀，兩個人同時換到了屋脊另一邊。
雲平追上去，右手寬刀始終比左刀快出一線，時而架擋，時而故意從陸漸明眼前掠過。左刀卻很少離開身側，一旦露鋒，取的便是咽喉、肋下和腕脈。兩刀偶爾又在手中一碰，重新接成長刃。刀光壓得很低，偶爾擦過瓦面，只留下一道白印。下面夜巡的人聽見響動，提燈抬頭時，屋頂只剩被風吹散的雪粉。
到了糧鋪上方，雲平忽然從腰後扯下那隻薄皮囊，以刀柄迎面磕碎。石灰藉著風迎面散開，遮住兩丈方圓。他閉氣衝入其中，左手鋼絲先鎖陸漸明右腕，短刃緊跟著貼向胸口。
這一刀終於逼得陸漸明腳步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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