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面屋脊忽然有人奔來。
先到的是一個黑衣漢子。那人右腿帶傷，跑得仍快，躍下屋簷時看見矮牆上有人，竟把手中短刀朝雲平擲來，自己轉身便鑽向一片枯林。
雲平正在同陸漸明交手，沒空替陌生人擋刀。他偏頭讓過，短刀釘進身後土牆。
後面的人隨即到了。
那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劍客，風帽壓得很低，劍懸在右腰，劍鞘外裹著一層洗得發白的破布，左手始終按著劍柄。他落上牆頭，先看黑衣人逃走的方向，又看雲平與陸漸明。三個人都沒有立刻動。
年輕劍客從懷中亮出一張蓋著三處關印的緝帖：“榜上拿人，借路。”
雲平認得這種帖子。南北幾座城各自懸賞，不問拿榜人屬於哪一國，也不問用什麼法子，只驗人頭或活口。眼前這人不是官差，只是個靠緝榜領賞的江湖人。
“你拿你的。”雲平道，“別礙著我殺這個老賊。”
年輕劍客的目光在陸漸明空著的雙手上停了一瞬，隨後點頭，從二人之間穿過。
黑衣人己經奔到枯林邊。年輕劍客追出十餘丈才拔劍。劍由左手出鞘，寒光只亮了一下，黑衣人腰間束帶便斷了，藏在衣下的一副鐵蒺藜全落進雪裡。黑衣人腳步一亂，被劍鞘從後撞中膝窩，當即跪倒。
年輕劍客沒有回頭。他用黑衣人自己的腰帶反綁雙手，將人提起來，沿另一條路走進夜色。
從出現到離開，不過片刻。
風灌進來，把牆頭積雪吹成一層細霧。年輕劍客走遠後，雪面上只剩兩行深淺不一的腳印：黑衣人的右腳拖得重，劍客的步子卻始終齊整，追人時沒有亂，停下時也沒有喘。雲平看過他出劍的手。那一劍快，卻不是為了殺人，先斷腰帶，再撞膝窩，力道收得很窄，顯然還留著活口。這樣的人若真想取命，劍光不會只亮一下。
陸漸明低頭看了眼被劍鋒削落的半截腰帶，沒有說話。雲平卻記住了那隻按在劍柄上的左手。手指很穩，虎口沒有老繭，像是握劍的年頭還不夠長；可劍客轉身時，肩背己經先於腳步朝著逃路偏過去，身體知道該往哪裡去，只是心還慢了一步。
“認識？”陸漸明問。
明明在生死搏命之間，他卻還這幅雲淡風輕的鳥樣，雲平心頭那股火又被挑了起來。他把最後幾枚銅珠全扣進指間，鋼絲則繞在左臂。兩人從矮牆打進廢窯，驚起梁下幾隻寒鴉。銅珠打在磚上，火星接連亮起；陸漸明避過前三枚，第西枚卻擦過肩頭，把青棉袍劃開一道口子。
雲平趁勢貼近。
他右手刀刃往陸漸明手腕處逼近，左臂鋼絲繞向頸後。陸漸明若不抽手，刀刃便能順腕而上；可倘若陸漸明讓出這方寸之間，另一把薄鋒瞬間將至。
這是他今夜最後一套殺招。
陸漸明退到了半堵殘牆前。
雲平的刀己經貼上他衣襟。可再往前半寸時，陸漸明忽然詭異般的晃動了身型，任短刃擦著衣角刺入牆縫。他自己則貼著刀鋒向前一步，肩頭撞進雲平懷中。
雲平以為那條中線終於讓了出來。
這是陸漸明故意留給他的。
雲平左腳運力，薄鋒將出未出。就在他剛出左刀的剎那，他沒有看到陸漸明左手做了絲毫動作，三點烏光卻己經到了近前。
三針分取左肩、右腕、左膝。
緊接著，陸漸明右手輕柔的微微一晃。
又是三針，分取右肩、左腕、右膝。
左手三針齊發，右手三針隨後跟上，中間沒有半點停頓。雲平只看見六點烏金在眼前一閃，連陸漸明的袖口都沒有明顯晃動。第一針入體時，他的左手還扣著鋼絲；最後一針落下時，他己經連指頭都無法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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