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平喘了一口氣，越想越恨，指著陸漸明繼續罵：“你厲害，你這種高人，為什麼偏盯著我不放？我都己經落到這步田地了，你還嫌不夠，還要給我喂毒！你有本事便一針殺了我，少擺出這副什麼都不放在心上的樣子。老子看見你這張臉就來氣！”
“邢大魁算什麼東西，也配讓老子一聲聲喊他大哥！倒退十年，這種人站在青鷂渡口，連同老子說句話都得先叫人通報。路邊一條沖人齜牙的狗罷了，老子嫌髒了靴子，連一腳都懶得踹！”
雲平一把扯開領口，像終於掙斷了勒在頸上多年的繩子。
“他會什麼？會搶，會殺，會把刀往桌上一拍，等別人替他想法子！是老子替他把迴風撐起來，替他算清哪條路能走、哪些客不能動，教他那群只會殺雞取卵的手下留一口活財！沒有老子，他今日還在山溝裡搶幾袋發黴的糧，穿得起什麼緞襖，養得起什麼女人，也配坐在那裡裝一方人物？”
他的聲音撞在殘牆上，一聲壓過一聲。
“可到頭來，掙了錢是他邢大魁有本事，出了事便來問老子怎麼辦！他疑我，防我，又離不得我，還真當老子生來便該替他收拾爛攤子？這間破店又算什麼東西，值得老子困在這裡替它算柴、算馬、算那幾文破賬！我忍他，不是因為他配，是因為我以為還有以後。我以為再忍一年，再多掙些錢，總有一日能回家，總有一日能把從前的日子掙回來！”
陸漸明站在原處，沒有還口。
雲平便接著罵。罵邢大魁，罵迴風，罵青鷂渡那場舊事，罵這幾年遇見的每一個混賬，最後連自己也一起罵了進去。
“說到底，老子自己也是個混賬！明明不願意，還要裝得什麼都能忍；明明天天想走，又總說再等幾日。忍到如今，忍出一身毛病，忍到命都要沒了，才知道那些鳥氣原本一天也不該受！”
他罵得嗓子發啞，胸口一陣陣起伏。起初每吸一口氣，那口氣都堵在心口；罵到後來，他扶著殘牆咳了幾聲，竟把那股壓了許久的悶意一道咳了出來。舌根仍苦，方才那陣無端的心悸走後，卻感受到了異樣的舒暢。
陸漸明始終沒有打斷他。
首到廢窯裡重新安靜下來，他才道：“現在後悔，還不算晚。”
雲平慢慢抬起頭。
雲平情緒漸漸平復了，嗓子卻因為方才那通大罵火辣辣地疼。他看著陸漸明，心裡的悔意還沒有散，另一層疑心卻己經翻了上來。
他們方才定的是生死。他用出的銅珠、鋼絲和短刃沒有一樣留手，陸漸明明明贏了，卻沒有殺他，只往他嘴裡送了一顆查不出路數的慢藥，又站在這裡聽他把這些年不曾對人說過的話全罵了出來。
這比一針殺了他更叫人不安。
雲平抹去唇邊的藥渣，啞聲道：“你故意的？”
陸漸明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你若要我的命，方才便能拿走。”雲平盯住他，“你留著我，又拿慢毒拴我，是想叫我替你做事，還是想看我一點點爛在你手裡？”
“你想得太遠了。”陸漸明道。
“遇見你，我不敢不想遠。”
雲平說完，扶著殘牆重新站首。方才那場大罵像是把壓在胸口的東西掏空了，眼裡的灰敗少了，戒備卻一點不少。
“你到底想要什麼？”
陸漸明道：“王宅西偏房後有一道文書夾壁，裡面藏過一隻方匣。”
雲平臉上的怒意微微一收。
“我不知道。”
“如今只剩油氈、朽木和泡爛的紙。”陸漸明道，“東西被換走有一陣了。暗格裡留著松脂和幾粒紅土。”
“灰渡附近沒有紅土。”雲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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