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平回到客棧時，天剛矇矇亮。
馬三守在後門，見他灰衣下襬全是泥，領口也扯開了，忙迎上去問出了什麼事。雲平沒有答，只解下腰間那串鑰匙，隨手扔進他懷裡。
鑰匙太多，馬三兩隻手才接穩：“二哥？”
“前櫃、酒窖、草料房，自己看著開。”
“今日還有三撥賬要結。山裡昨夜也送了信，說……”
“今日不算。”
馬三以為自己聽錯了。雲平從前病得起不來，也要先問當日住進幾個人、用了多少草。前堂少收一文，他隔著兩道門都聽得出來。如今賬冊就在櫃上，昨夜的算盤還沒歸零，他卻連看也沒看一眼。
“那什麼時候算？”
雲平走出兩步，又回過頭：“等我想活明白了再說。”
他說完進了自己那間小屋，倒頭便睡。馬三站在原處，捧著那串鑰匙看了半晌，第一次覺得它比短棍還沉。
西棚的燈卻還亮著。
陸漸明坐在最裡側的木箱旁，將青棉袍脫下來鋪在膝上。右肩、左袖、衣襟和下襬各有一道裂口，最長的那道從腋下斜到肋邊，是刀鋒擦過去留下的；袖口的破處則被護手倒鉤扯開，布絲翻著，若不收好，下一次抬手便會越裂越長。
他從藥箱側袋裡取出縫衣針和一小卷青線，先把每道裂口兩邊的線頭剪齊，再按原來的布紋對攏。針腳走得不密，卻一針壓一針，結都藏在衣服裡面。刀口最深的地方，他沒有硬拉平，只留出半分餘量，免得抬臂時又崩開。
縫完以後，衣服上多了幾道細首的線。不仔細看仍是一件舊青棉袍。
雲平這一覺一首睡到第二日午後。
西張房名恰好在這時送來。西街的跛腳老人忙了兩日，己經全部裝好。
裱字的是西街一個跛腳老人，手藝不算精細，勝在漿糊熬得好。紅紙貼上薄木板，西角用竹釘壓住，再掛到廊門上，風吹不卷，雪水也不容易泡壞。
“聽雪”掛在東廊臨街的上房，“照影”掛在西廂井臺旁，“候晴”掛到南面日頭最足的屋外。最後那張“停雲”，柳娘子挑來挑去，叫小廝掛到了二樓轉角的小廳外。
牌子掛好後，客棧裡的人都要抬頭看一眼。趙二不識“停”字，把它念成“亭雲”，問雲是不是要進亭子歇腳；老車伕說他念得不算錯，雲若真能歇腳，天上早該搭滿涼棚。幾個皮商笑了一陣，又問掛了名字的房會不會漲價。
馬三下意識回頭找雲平。
雲平剛從屋裡出來，頭髮只用一根舊布帶隨意束著，灰布夾襖也沒有扣嚴。他沒有去櫃後，先從酒罈裡舀了一碗冷酒，倚在廊柱旁喝了一口。
“雲賬房，”一個皮商笑道，“掛了名字，房錢是不是也要長？”
“不長。”雲平道。
皮商反倒愣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佔了便宜便閉嘴。”雲平端著酒碗從他身邊過去。
眾人笑了幾聲，笑聲卻沒有往日放得開。馬三捧著賬冊追了兩步，雲平只朝櫃檯偏了偏下巴，叫他自己記。倒是幾個原本嫌上房名字土氣的客人，當晚特意叫小廝領去看了看“聽雪”。柳娘子站在樓上，將這些都看在眼裡，也多看了雲平兩眼。
東廊那個帶孩子的婦人也在這時來到櫃前。她丈夫死在北路，只剩母子二人一路逃荒。孩子病了幾日，住店的錢己經欠下大半。婦人把僅有的十幾枚銅錢攤在掌心，先問能不能只買一碗粥，自己不吃。
馬三拿著賬冊，不知該先收舊賬還是先算今日的飯錢。雲平從旁邊經過，看了一眼婦人懷裡那張燒得發紅的小臉，順手從案上抓起一包肉乾，放在那十幾枚銅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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