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火熄滅以後，西棚的人到後半夜才重新睡下。
劉順守了半夜，累得眼睛發酸。陸漸明還沒有睡，正把鋪邊的藥箱挪到不受潮的地方。劉順忍了又忍，還是問道：“陸大哥，這地方為什麼會發生這麼多事？”
陸漸明道：“事情不是這幾日才有。先前人在路上，各走各的，你看不見。如今雪封了路，人、心思和舊賬都困在一處，才顯得一件接著一件。”
劉順想了一會兒：“那是針對咱們的嗎？”
“先別急著往自己身上攬。”陸漸明坐回鋪邊，“外頭的東西要牽著你走，總得先等你有反應。你一看見便怕，一聽見便追，後面每一步都只能跟著它走。你若先不動，才看得清究竟是誰在動。”
劉順問：“不動，事情就能解決？”
“未必。”陸漸明道，“看清和解決是兩回事。只是看清以後，你至少不會先替別人把自己弄亂。”
劉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鬼火起來時，他攥著木棍，掌心現在還留著幾道紅印。
陸漸明又道：“別一齣事，便只想它是不是衝著你來。世上的事情很多，並不圍著你轉。你心裡怕，便覺得自己是個怕鬼的人；等天亮不怕了，難道又換了一個人？”
劉順抬起頭。
“那一點害怕只是當時的一念。”陸漸明道，“不一定就是你。”
劉順聽懂了前半段，後半段卻沒有全懂。他還想再問，陸漸明己經躺下，將最裡頭那床舊氈蒙過了頭臉。
天快亮時，劉順迷迷糊糊醒過一次。那床舊氈仍鼓著原來的形狀，鋪邊的藥箱卻不知何時向外滑了半尺。過了一會兒，氈下伸出一隻手，將藥箱慢慢帶了回去。
劉順只當陸漸明睡得不安穩，翻過身又睡了。
同一時刻，山裡送來一張短條。
東南哨、斷松坡和羊腸口的警石同夜被人動過。守哨的人沒有見到影子，狗也沒有叫，只有石子下面的紅泥被人抹平了。
邢大魁一夜沒有閤眼。
他右腕的紅印己經轉青，抬手時仍有些發麻。短條送到以後，他沒有再叫雲平，只叫來黑臉漢子與兩個識字的山中管事，將三處山路圖鋪在後庫木案上。
“東南哨換崗，斷松坡加弩，羊腸口埋兩壇假銀。”邢大魁道，“一封信寫一件事，分別交給三撥人。外頭若在哪一處先有動靜，便從送那封信的人往回查。”
三名管事聽明白了，提筆以後卻遲遲寫不下去。東南哨要換誰下來、叫誰頂上，其中一人不知道；斷松坡的弩鎖在後庫，另外兩人又不知道鑰匙由誰保管；至於假銀送到羊腸口以後該交給誰，三個人更是各說了一個名字。
每問清一件小事，便要出去另找一個人。人找來了，只知道自己經手的那一段，再往前問，仍得去叫別人。
邢大魁問了幾遍，屋裡的聲音越來越低。
從前這些細處都在雲平腦子裡。賬冊可以另抄，鑰匙可以另配，山裡也不缺肯聽令的人。可迴風的門線、山裡的換崗、送貨的車與灰渡各處的人情，始終沒有第二個人從頭到尾接過。
天色發白時，邢大魁拿著短條走到前堂。
雲平橫躺在窗下長凳上，腳邊擺著兩個空酒罈。聽見有人走近，他睜開眼，看了一眼邢大魁腕上的青痕，又把目光移開。
邢大魁將短條放到他身旁：“只問你認不認得這手法。”
雲平拿起來掃了一眼，目光越過窗格，落在院中。
陸漸明己經起身，正同周夥計把受潮的草墊從車下抽出來，搭到南爐旁烘。動作不快，像一夜都睡在西棚，才剛起來做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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