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午後,傳回客棧的說法也分成了三種。
有人說死的是個新媳婦,頭七沒過便被埋了;有人說王家井下原本就壓著東西,這一場大雪把鎮物凍裂了;還有人說,當初來看宅子的風水先生早有話,只是迴風客棧壓著沒讓人傳。
孟闊不信鬼,卻信人心一亂,貨便會丟。他把商隊人又分了一遍,三輛車旁一刻不許斷人。劉順被分到上半夜,嘴上說不怕,眼睛卻總往王家空宅那面牆看。
到了戌末,牆外沒有哭聲,南邊柴堆卻忽然起了火。
那堆柴是當日剛挑出來的溼草和爛席,本不該燒得起來。火卻從最裡面往外冒,先冒白煙,後起藍焰,遠看真像幾點鬼火。
院裡的客人一齊衝了出來。有人拎水,有人先搶包袱,還有人趁亂往別人的貨車邊擠。馬三左手掄棍,將一個伸手摸鹽袋的腳客抽翻,罵道:“救火的往東,搶東西的就躺著別起來!”
邢大魁從後院趕來,先叫人關前門,又叫兩名大漢守後庫。兩道命令落得太急,守在月洞門旁的人都以為後一句是在叫別人,一時竟沒有人動。
雲平正倚著廊柱喝酒。
一塊帶火的爛席被人踩翻,朝東廊滑去。逃荒婦人抱著孩子擠在廊下,退無可退。雲平酒壺未放,抬腳踢起一隻空水桶。桶沿撞在爛席上,將它帶偏半尺,隨後潑來的水才把火澆滅。
婦人抱著孩子跑開。雲平撣去袍角濺上的水,仍舊靠回柱子,沒有替邢大魁關門,也沒有接第二道命令。
後庫門上的鐵環隨即響了一聲。
簷下的小鈴卻沒有響。
馬三趕到牆邊,才看見鈴線己經被人割開,又輕輕搭回原處。守門小廝回頭的工夫,一條黑影從屋簷下翻進來,首撲後庫。那人落腳時,門前一塊溼磚忽然翻了半轉。他小腿磕上門檻,身子向前一栽,手己經摸到鐵環,卻沒能把門拉開。
馬三提棍趕到。黑影撐地一滾,從柴房小窗鑽了出去。馬三跟著翻過窗檻,右肩的傷口猛地扯開,追出十餘步便慢了下來。等他趕到後牆,只拾到一塊沾著艾氣的灰布。
火很快被撲滅。溼草燒掉不到一半,客棧的房屋、貨物與馬都沒有傷。住客重新點過人,孟闊也帶著夥計查過貨車,確認沒有丟東西,院裡才漸漸安靜。
雲平從火灰裡挑出一小塊藍白硬渣。那東西遇熱才化,灰渡染皮的人常用,東街兩間皮坊都買得到。他看了兩眼,便把硬渣丟回灰裡。
東街一間皮坊的後屋裡,皮帽客也在聽人回話。
“後庫沒進去。”來人道,“門前的磚忽然翻了。沒看清是誰動的手。”
“雲平呢?”
“只救了一個孩子,沒往後庫來。”
迴風後庫裡,門己經關上。
邢大魁站在木案後,馬三守著門,另有兩名大漢立在牆邊。雲平坐在一隻空木箱上,右手仍提著那壺酒。
“火從院裡起,人往後庫摸,鈴還叫人割了。”邢大魁道,“你倒喝得下去。”
雲平仰頭喝了一口:“火滅了,人沒進來,為什麼喝不下去?”
邢大魁指著他腳邊那塊灰布:“明日你把店裡的人全過一遍。東街那邊也查,先找出誰遞的話。查清以前,前後門都不放人。”
“不查。”
“那便守店。”
“不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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