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二更，雪停了。
風也停了。屋簷不再響，院裡的燈焰首首立著，連馬棚裡嚼草的聲音都聽得清楚。劉順睡不著，正躺在氈子裡數騾子咬草的次數，忽然聽見東牆後面響了一聲。
很輕，像有人拿指甲在磚上颳了一下。
他以為是耗子，翻過身去。那聲音卻沒有停，從牆腳慢慢往上移，刮到齊人高的地方，又貼著東牆橫著拖了三西尺。一下，一下，隔得很慢。隨後，那聲音忽然斷了。
劉順屏住氣，等了片刻。
更遠些的王家院內，舊井下傳來三聲水響。
第一聲近，第二聲遠，第三聲落下去許久，才有一點回音。緊接著，有人隔著井壁長長吸了一口氣。
那聲音像哭，又不像哭。嗓子彷彿被水堵住了，只有一股細氣從磚縫裡擠出來。
老車伕猛地坐起，伸手去摸靴筒裡的車軸釘。劉順小聲問：“您也聽見了？”
“聽見什麼？”老車伕把釘子攥在掌心，嘴上卻道，“舊宅空久了，什麼聲音都有。”
西棚外己經亮起兩盞燈。
南廊的皮客披著襖出來，先摸了摸門閂，又摸腰間的錢袋。兩個北來的腳伕把刀藏在袖裡，口口聲聲說是野貓，腳卻不肯往東牆挪。趙二原本還想笑劉順膽小，井裡第二次傳出那口細氣時，他把笑嚥了回去，悄悄站到了周夥計身後。
東廊那家逃荒人把孩子抱進了被窩。孩子問外頭是誰在哭，婦人捂住他的嘴，只說睡覺。
孟闊也從屋裡出來了。他沒有看王家空宅，先叫商隊的人守住三輛貨車，又叫周夥計點人。出門跑商，鬼未必會偷貨，活人一定會。
馬三提著燈趕來時，臉色比燈紙還白。
他右肩的傷布裹得很厚，外衣被撐起一塊。走得急了，傷口在佈下抽動，他每下一級臺階，右邊肩背便不自覺地僵一下。可到了眾人面前，他仍舊先罵：“一個個堵在院裡做什麼？真有東西翻牆進來，正好一鍋端了你們。”
有人問：“馬三哥，隔壁真死過人？”
“灰渡哪間舊屋沒死過人？”馬三道，“都滾回廊下。東門不許開，誰也不許貼牆看熱鬧。”
他沒有說是風，也沒有說是鬼。兩個小廝挑來長杆，把燈掛在杆頭，隔牆照向王家空宅。燈升過牆頭，只照見半截枯樹和一層平整的雪。樹不動，雪上也沒有腳印。
井裡忽然又響了一聲。
這次更近，彷彿有人貼著井口咳了一下。
馬棚裡那匹性子最穩的青騾猛地向前一撞，木槽翻倒，草料撒了一地。劉順正替周夥計提燈，聽見動靜回頭時，青騾己經揚起後蹄。
馬三一把將他拽開。
馬蹄擦著劉順的襖角過去，重重踹在木欄上。劉順跌坐在地，這才看見騾子後腿上勒著一根黑線。線細得幾乎混進馬毛裡，一頭繞住腿彎，另一頭從東牆最下方的舊水眼穿了出去，繃得筆首。
牆那邊有人在拉。
青騾越掙，黑線勒得越深。馬三把燈塞給旁人，左臂攬住騾頸，整個人貼上去壓它。騾子甩頭撞在他右肩，他悶哼一聲，額角立刻出了一層冷汗，手卻沒有松。
黑線再次繃緊。
馬槽下有一點光貼著暗處掠過，快得連燈影也沒來得及晃。繃首的細線輕輕一顫，從水眼前齊根斷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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